洛阳城十里外,这里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门,用松柏枝和彩绸装饰,正中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上书“恭迎天威”四个鎏金大字。
彩门前,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
为首的,正是太子杨俨。
十五岁的少年储君,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头戴远游冠,腰悬玉带,身形挺拔,面容清秀。
虽年纪尚轻,但久居监国之位,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
只是此刻,望着官道尽头那渐渐清晰的旌旗和烟尘,他的眼神中仍不免流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激动与期盼。
在他身后,左侧是以虞世南、裴矩、苏威等为首的文臣。
虞世南一身紫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平静中带着欣慰;
裴矩则穿着绯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苏威已是耄耋之年,穿着特赐的宽大袍服,被两名年轻官员搀扶着,白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但目光依旧清亮。
右侧,则是以裴仁基等为首的武将,虽未参与此次西征,但此刻皆全身披挂,甲胄鲜明,肃然而立,自有一股沙场老将的威严。
更后面,是六部九寺各衙门的属官,按品级排列,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人之多。
人人屏息凝神,翘首以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烛、尘土、以及无数人呼吸的复杂气息。
“来了!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挺直了腰背,整理衣冠。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渐起,旌旗如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高高飘扬的玄黑色金龙大纛,在秋日阳光下,那金色的盘龙仿佛要腾空而起。
紧接着,是护卫在御辇两侧的精锐骑兵,玄甲反射着冷冽的光芒,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雷滚过大地。
再后面,是步兵严整的队列,长矛如林,步伐铿锵。
五万得胜之师,带着塞外的风尘与战场残留的肃杀之气,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缓缓压近。
队伍在距离彩门约百步外缓缓停下。
御辇的车帘被掀开。
杨勇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没有穿戎装,依旧是一身玄青色常服,但此刻站在御辇之上,阳光照耀,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巍然气度。
“儿臣杨俨,率留守文武,恭迎父皇凯旋归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杨俨率先撩起衣袍下摆,跪倒在地,声音清朗而激动。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归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文武官员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更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受到感染,纷纷跪倒,欢呼声、万岁声如同海啸般层层迭起,席卷四野。
杨勇站在御辇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太子与群臣,扫过远处黑压压的百姓,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与威严。
他轻轻抬手。
山呼之声渐渐平息。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杨勇走下御辇,来到太子杨俨面前。
“俨儿。”他唤了一声,伸手扶住正要再次行礼的儿子。
“父皇……”杨俨抬起头,看着父亲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眉眼,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父皇一路辛劳。儿臣……儿臣与母后,还有诸位臣工,日夜盼望父皇平安归来。”
“朕无恙。”杨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受到少年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这些日子,监国理政,辛苦你了。”
杨俨连忙说道:“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只是儿臣能力有限,恐有负父皇重托。”
“你做得不错,朕很是满意。”杨勇微笑着简短地评价了一句,却让杨俨心中大定,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
杨勇又转向众臣:“诸位爱卿,留守辅政,稳定后方,亦是有功。都辛苦了。”
“臣等不敢!陛下亲冒矢石,平定关中,乃不世之功!臣等唯感佩涕零!”虞世南代表众臣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语气诚挚。
杨勇摆摆手:“好了,虚礼不必多言,都随朕回城吧。朕离京日久,洛阳各中情形,还需听听诸位之言。”
“是!”
御辇重新启动,在太子、文武百官以及无数百姓的簇拥与欢呼声中,缓缓驶过彩门,向着二十里外的洛阳城行去。
沿途百姓的欢呼声始终未绝。
许多孩童追着队伍奔跑,被父母笑着拉回。
卖货郎的吆喝声、百姓的议论声、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盛大而喧腾的凯旋乐章。
李世民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默默看着外面这沸腾的景象,看着道路两旁那些发自真心欢呼的面孔,看着洛阳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雄伟的轮廓。
这里不是长安。
这里没有对李唐的追忆,没有亡国的悲恸。
这里只有对胜利者的狂热拥戴,对一个崭新而强大王朝的由衷认同。
他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耳边依旧回荡着山呼万岁的声音。
那声音,曾经在长安,属于他的父亲,属于大唐。
如今……
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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