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前线。
夜何站在北境前线的了望塔上,夜风猎猎,吹动他墨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如墨色的火焰,边缘处泛着淡淡的暗金纹路,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鳞甲,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袭深衣,长发束起,露出那张依旧妖孽却在半年多的战争中显得更加冷峻的面孔。
连日来,魔族与天阙联军的对峙陷入诡异的沉寂和僵持。
就像两头遍体鳞伤的巨兽,隔着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无人区,彼此喘息,彼此窥伺,等待对方先露出致命的破绽。
可夜何却从这份沉寂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天阙联军中军帐的灯火,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熄灭。
温如玉在里面日夜不休,像是在为某个尚未到来的、决定性的时刻,做最后的准备。
可萧漠呢?
那个坐镇天阙联军,以九重天巅峰之威压得魔族不敢轻举妄动的人,他的气息消失了。
夜何闭上眼,将元神扩散至整片战场。
他的修为虽只有八重天,可经受过锻骨炼魂塔洗礼的元神强度早已达到九重天,赋予了他远超同阶的感知力。
黑暗中,他能分辨出营帐的灵力波动,巡逻队的呼吸节奏,每一个隐藏暗哨的心跳。
但他感受不到萧漠。
那如渊如岳、压得整个魔族都喘不过气的九重天威压,不见了整整三日。
看来,白宸在十二星宫得手了。
白宸在潜入十二星宫前便告知了他行踪,那时的他即便对白宸的计划感到冒险,但也无可奈何。
白宸确实是潜入牛斗之墟窃取残卷的最佳选择,他足够擅长隐匿,也足够冷静,总能够在最危急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如今前线战事并未停歇,萧漠竟离开前线三日之久,这意味着萧漠已经察觉残卷被盗。
而至今还没有回到前线,可以预见,白宸还未能离开,很可能被困在了十二星宫。
夜何转过身,走下了望塔,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中军帐中,几位魔族将领正围在舆图前低声商议,他们的身影在灯火中摇曳。
看到夜何进来,他们纷纷直起身,拱手行礼。
夜何没有寒暄,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天阙联军兵力部署的区域。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平静,“今日三更备战,五更出击。血薇为中军正面突破,骑兵为左翼迂回,影魔营为右翼穿插。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天阙联军的防线被撕成碎片。”
帐中一片死寂。
血薇的统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顾虑,“少主,若是所有精锐全力出战,被萧漠出手阻拦,那损失无法估量……”
“萧漠不在。”夜何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他已经离开前线三日,此刻正在十二星宫。这是天赐良机,也是唯一的机会。”
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兴奋。
他们不知道夜何为何如此笃定,可半年多的相处让他们知道,这位长相妖孽的年轻少主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冷酷铁血。
但他们也知道,这位少主带兵虽然无情,却从不会让大家做毫无把握的事。
夜何做完这些,则是独自来到夜孤的营帐中。
那个在魔军面前永远冷静而淡漠的魔族少主,来到这个营帐,依旧低垂着头,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吹走的风,“见过主人。”
夜孤抬眸看他,微微挑眉。
“何事?”
夜何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隐瞒在这位面前都没有意义,因此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谋算。
“萧漠留在十二星宫整整三日,意味着小宸已经被困在十二星宫整整三日,若是我们能够将前线联军打退,不论是直接将萧漠吸引过来,还是让他们增派人手,都能为小宸的逃脱提供一个机会。”
“啧。”
谁知,静静地听夜何说话,夜孤却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九重天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按在夜何身上,像是一座从远古时代便已存在的山岳,朝着他当头碾下,将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液,都将在刹那间碾成齑粉。
夜何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却始终没有半点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承受着。
“拿我魔族的性命,去救他?”夜孤嗤笑。
夜何微微咬住下唇,依旧是垂着头,没有在开口。
他知道夜孤能够明白其中利害。
这样的部署对魔族来说确实是一个机会,却也是一步孤注一掷的险棋。
若是萧漠放弃白宸,迅速回到前线,那么魔族精锐便几乎要全军覆没。
事关万千族人的性命,夜何极少会这样兵行险招,否则也不可能在魔族有今天的地位,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不会出意外。
而他之所以要特意找到夜孤,便是为了在这步险棋中安排最后的保险。
只不过夜何的目的,是为了给白宸的撤离提供更好的条件。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让夜孤做出抉择。
他在赌,赌上古卷轴残卷的价值,值得夜孤同意他去这样做。
夜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回到座位,冷声道,“滚。”
夜何愣了愣,却暗自松了口气,躬身行礼,沉默着离开。
“是。”
他知道,夜孤没有拒绝,便是答应了。
夜孤深深地看着他漆黑的背影,神色间闪过一抹复杂。
像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已知晓却不愿承认的答案,等待某个尚未说出口的、却必须说出口的秘密。
这小子根本就不在意魔族的生死存亡,所以对待这种事关种族存亡的战争,他才能够永远保持冷静,甚至是淡漠,像是在审视一幅被鲜血绘制,触目惊心的画卷,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于他而言,魔族少主,不过是一份责任,一份枷锁,是他生命中无数个任务中的其中之一。
他可以为了任务殚精竭虑,做到最好,即便耗尽一切,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但终究,都不是他想做的事。
也是……魔族对于他而言,终究不是一个什么值得回忆和守护的地方。
夜孤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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