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庄的牌坊立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气派:黑漆金字,门楣上刻着隽永的篆体。
公孙天启站在牌坊下,抬头看了又看,像第一次见到教堂穹顶的孩子。
门口两名保安把守得严实制服笔挺,腰间对讲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
他们看了看他手里的烤鸭盒,又看了看他的帆布包,眉头没舒展开来。
“这位先生,请出示来访证明。”男保安声音干脆,带着职业的距离感。
公孙天启一愣,掏出手机按通李定国的号码,手心微微出汗。
他声音里带着比平日更多的谦恭与急切:“李叔,我到门口了,他们说没有证明不让进……”
电话那头没几秒就响起李定国平和却又有权威感的声音:“在哪里?别着急,我下去一会儿跟他们说。”
说完,他的步伐声、门庭里某种绅士般的从容,都透过听筒传来。
保安迟疑了一下,接到上级电话后态度马上柔和,自动为公孙天启放下了门闸。
公孙天启像个被放行的小孩,心里先是一阵窃喜,随后被眼前的庄园压住了呼吸。
进门后,是甬道、假山、喷泉,每一处都修剪有序,石板路两侧是修成圆球形的常青树,花圃里菊花开得正盛,簇拥得像暖色的梯田。
围墙之内寂静而讲究,和外头的喧嚣仿佛是两座世界。
“有钱人住的地方真是不一样啊。”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手里那只烤鸭盒突然感觉格外轻薄。
守门并非永恒的阻隔,走过一条廊道,管家君子般地打开了宅门。
院子里,有几件日常的生活细节在空气里流动:春风里,衣架上晾着的几件淡色衣物轻轻摇曳,阳光在布料上投下一方方温柔的光斑。
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黑白子错落有致,仿佛停在某个瞬间等待双方的下一手,厨房里溢出的,是排骨汤的浓香,带着葱花和姜的鲜味,穿过院落,抚平了他一日的疲惫。
花圃边,李定国正蹲着浇花,灰色的中山装笔挺而得体,领口扣得干净利落,发丝被精心梳向一侧。
水壶在他手中有节奏地倾斜,水流把秋日的尘土洗去,落在土面上发出柔和的声响。
看到公孙天启,他放下水壶,脚步不急不缓地迎了上来。
“李叔!”
他忍不住朝前奔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矛盾的兴奋与客气。
“来了?”
李定国上下打量他一圈,视线落在他的面容与眼底,“气色不错,不过……眼底有些青,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公孙天启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你们这帮孩子,小时候我隔三差五就见着,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们拉的什么。”
李定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半分责备的温柔,“来进屋说,我炖了排骨。”
屋内布置并不雕琢得过分豪华,反而贴近生活:檀木桌椅、几幅淡色水墨、窗台上摆着几本翻阅过的旧书,暖黄的灯光低垂,像是专门为夜晚做的柔软衬托。
饭菜摆上桌时,汤色清透,排骨酥软却不失筋道,葱花切得细而均匀,汤里飘着一股被火候拉开的甜香。
公孙天启闻着这熟悉的家常味,鼻子一酸,那是“家”的气味,不是住所,不是招待,而是有人在你后头为你劳心劳力的证据。
晚饭后,两人移到院子里,房檐下的茶几上放着新泡的茉莉茶,热气氤氲,夜风把茶香和菜余味一并送进胸腔。
李定国给他添茶,动作沉稳,像是在完成某种旧日的礼数。
院子里石灯投出斑驳影子,棋盘旁的黑白子像散落的记忆。
公孙天启在棋盘外坐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白日的种种重新拼接,才开口:“前辈,我最近总做奇怪的梦。”
他把梦里能说得清的部分说了出来:战场的尘土、长枪的冰冷、破城的惨烈,一个模糊的女孩的背影,纱幔下隐约的轮廓。
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甘,不是愤怒的喧哗,而是沉进骨髓的拒绝与牵挂。
李定国听着,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放在膝上,目光穿过茶杯看向天际,声音缓慢而有分量:“天启,你信轮回吗?”
“轮回?”公孙天启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把一个古老的器物拿起来端详。
“嗯。”
李定国点头,“有些缘分,隔着生死,也断不掉。”
他转头,目光在公孙天启的左手腕盘旋,指尖轻抚空气,“你手腕上那道胎记,像不像某种印记?”
公孙天启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浅白色的胎记盘旋成一组复杂的纹路,像某种被风吹皱的花叶拓印。
他低声道:“很复杂,像花,也像符……但我从没留意过它的样子。”
李定国没有再当面断言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柔和:“早点休息吧,把这里当自己家。”
“对了,来京城,你可以去看看你的亲生父母,虽然你们已经十多年没有相见,但毕竟他们生育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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