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伸出左手,在空中虚虚地捧了一下,像捧着一只碗。他的拇指在碗沿上划过,像是在感受那只碗的触感。
……真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久没吃到了。
他捧着那只不存在的碗,低下头,嘴唇凑近,像是要喝一口汤。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捧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只从他的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去捞,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几把。
别——他的嗓子忽然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别……别倒……
他盯着面前的地面,看着那碗不存在的馄饨洒了一地。他的眼神从温柔变成惊惶,从惊惶变成空洞。
然后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
他的嘴唇在动,反复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张逸群听不清。但从口型上看,他在重复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一句说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张逸群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目光移开,不敢再看。
沈渡云靠斩仙刀站着。刀身没入岩缝,他半边重量压在刀柄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脸色不对——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面部肌肉在细微地抽搐,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疼痛。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光芒明灭不定,那是他的修为在强行对抗药力的痕迹。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斩仙刀从岩缝中拔出来,带出一蓬碎石屑。
沈渡云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势从沉稳变为凌厉,像一柄被磨开了锋的刀。
他的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某种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东西,又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压着极致的怒意,你再说一遍。
他对着前方某处虚空踏步,一步,两步,斩仙刀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刀身上流转的光芒忽明忽暗。他的气息在攀升,罡气从体表炸开,将周围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她为了护我,死在我面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再说一遍那是她的命。你再说一遍。
他的刀举起来了。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出的刀峰仙气,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他在劈砍,劈砍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每一刀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像要把幻境里的那个人,连同那段记忆一起斩碎。
——我不信命!!
斩仙刀落下,刀锋切入地面半尺深,碎石和尘土炸开,溅了沈渡云一身。
他单膝跪在刀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紊乱。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怒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还在抵抗。他的神识还在和幻境拉扯。
张逸群看见沈渡云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数着一个节拍。那是他给自己定的节奏——切阵的节奏。
他还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
张逸群正在评估形势,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
张虚从他身侧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千年铁木剑握在右手里,剑尖朝下。他的面色如常,步伐稳定,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是直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个方向,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像两面结了冰的深潭。
张逸群叫了一声:张虚。
张虚的步伐顿了一瞬。他的右肩微微僵了一下,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千年铁木剑的剑尖在碎石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
张逸群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粘稠的、像淤泥一样翻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情绪,像是被人把心底最暗的那口井的盖子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凭什么。张虚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凭什么他们能活。
他迈了一步,朝张逸群的方向。千年铁木剑抬起来了一寸。
凭什么你身边的人都能活。他又迈了一步,剑尖从朝下变成平指,剑身上开始有微光流转,我师父死了,我师妹死了,我师门上下四十七口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眼眶开始发红。那红色不是要哭的红,是另一种——像是烧红的铁从内里往外透出来的颜色。
凭什么。他停在了张逸群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千年铁木剑平举,剑尖对准张逸群的胸口,凭什么你就能护住这么多人。
张逸群没有动。混沌之气在体表覆了一层光膜,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防御,没有反击。
张虚,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是我。我是张逸群。
张虚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出现了裂缝——瞳孔里翻涌的黑泥忽然滞住了,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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