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他最后一句话。
张逸群站在矮丘中央，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衣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稳得像是站在自家山门前说家常：
今晚落定。从明日起，这六十一个人出去，就不再是散兵游勇。
他顿了顿，混沌之气在掌心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玄古宗这三个字，扛不扛得住，不在名头，在咱们这六十一个人的命够不够硬。
场中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陆青云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的声音，咕咚一声之后他咂了咂嘴：这话听着带劲。
孙百川在赵无极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唐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声。
安素心没说话，她在看常素问的方向，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药堂和伤员分流的流程过了一遍。
张逸群说完之后坐回岩石上，深灰色长袍垂落下来盖住了靴面。
他把视线转向宋砚，语气微微压低，像是单独问的，但没有刻意不让别人听见：宋兄，你从四重天来的。战场内各方的规矩和势力分布，你比我们清楚。
宋砚把那枚阵盘从袖中又抽出来，平放在膝面上，指腹按住盘面边缘走了一圈，才开口：四重天进来的人不算多，但每一拨都不好惹。云隐宗那帮女修专挖传承，不抢地盘，但你挡了她的路，她会连你一起挖。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一拨散修联盟的，约莫百人，没固定领头的，谁拳头大听谁的。他们人多但散，有好处一窝蜂上，有硬骨头谁都不啃。最需要提防的是另一种——
孙百川插了一嘴：哪种？
宋砚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阵盘中心点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念头摁灭了：人魔混修的那路。三重天往上，有修士跟魔族余孽勾着走，平时看不出来，动起手来才知道对面不是纯仙元力。
张逸群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但是记住了。
新来的三人带来的外围情况，加上宋砚说的这些，已经让张逸群对这个上古战场的有了新的判断——现在这片沼泽周围，至少有两路人马在活动。锁天会那拨秦暮的人不算新鲜，但云隐宗和散修联盟的消息，意味着他们从沼泽出发之后，不再只是被追击的一方，而是在跟各方势力共享同一片猎场。
也就是说，他们下一步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就会跟那一方的势力产生交集。
而指引玉盘上，十二阵眼的方位里，那个在东北偏北方向的光点，正在他识海中稳定地亮着。
陆堂主，他看了一眼陆青云，指引玉盘我交给你。上面东北偏北那处阵眼，今晚就走。
陆青云接过玉盘，仙元力探入看了一眼，然后把玉盘收进储物戒：行。给我一炷香，把飞舟阵形排好。
他站起来朝矮丘边缘走过去，宋砚也收了阵盘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客卿长老第一件事，是跟阵堂主一起排飞舟阵列。
片刻之后，霸天号从鼎内放出，悬停在矮丘上方三丈处。
金色阵纹从船首一路亮到船尾，暗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铺开一片光晕，像是有人把一段凝固的晚霞。剪下来铺在了甲板上。
六艘缴获的锁天会飞舟紧随其后升空，排成雁形阵列。没有旗帜，但七十多道身影在甲板上散开之后，每个人的站姿都带着同一个方向。
张逸群最后一个登上霸天号。他站在船头，深灰色长袍被高空夜风吹得向后翻卷，青云剑在腰间安静地挂着。
身后六十一个人，甲板上、船腹中、两侧船舷，各自就位。沈渡云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新刀入鞘单手搭在刀柄上。
赵无极在船尾的船楼上，正跟孙百川低声交代外围巡航的事。
常素问已经带着安素心进了船腹，舱门还没关严，能听见安素心在说药箱放在这个位置方便取用。
陆青云盘坐在船首晶炮基座旁边，指引玉盘浮在他面前，盘面上的光点正在稳定地亮着。
霸天号缓缓升起，六艘飞舟随之而动。雁形阵列在夜空中展开，暗金色的船底映着下方沼泽残存的水光，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夜鸟。
张逸群抬头看向东北方向。夜空中不止他们这一片光亮——极远处，有三点暗金色的光正在往更北的方向移动，间距均匀，像是某种阵列飞行的编队。
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青色流光，正在贴着云层边缘穿行，速度极快，像是一柄被甩出去的飞剑。
整个上古战场的夜穹之下，到处都是移动的光点。
陆青云抬头看了张逸群一眼：这战场里，今晚动身的不止我们一家。
张逸群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混沌之气沿着船身龙骨铺展开去，感知着阵纹的每一处节点，都在稳定运转，便也就放松心态了。
他不怕人多。人多了，才有机会。
霸天号甲板前端，深灰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张逸群看着远处那些散落的光点——有人奔传承，有人奔阵眼，有人奔厮杀。
而他们玄古宗这六十一人，奔的是从今晚落定那一刻起，踩实的每一步。
身后舱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常素问和安素心的低声交谈，隔着木板听不真切，但语气平稳而笃定。
霸天号调整了航向，张虚把船首朝东北偏北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些，再看前方的夜空中，那些光点越来越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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