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
距离青石镇那夜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九天。
陆小凤没有离开万梅山庄。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那天夜里他从青石镇回来,把两件嫁衣埋在了山坡上那座无字碑旁边。
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西门吹雪站在三丈外看着他。
从头看到尾。
一句话没说。
陆小凤埋完最后一捧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不问问埋的是什么?”
西门吹雪看着他。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陆小凤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涩。
“西门吹雪,”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人冷得像块冰。”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忽然停住。
“今天晚上,”他说,“别睡。”
陆小凤愣了一下。
“为什么?”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他走了。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那天晚上,他果然没有睡。
不是因为西门吹雪的话。
是因为睡不着。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房梁上那道陈旧的剑痕,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黑轿。
纸人。
小鸾。
阿蘅。
一百年的等待。
一百年的怨毒。
一百年的疲倦。
最后化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人,穿着一身中衣,走进月光里。
石榴。
她叫石榴。
她是从石榴花里来的。
陆小凤翻了个身。
窗纸外面有月光透进来,白得像霜。
他忽然坐起来。
窗外有声音。
很轻。
像纸片落在地上。
陆小凤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竹篾扎骨,白纸糊面,眉眼用墨线勾得粗糙。
和那天夜里抬轿的纸人一模一样。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陆小凤的窗户。
墨线勾成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陆小凤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纸人。
纸人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它身上,把白纸照得发亮。
风一吹,纸人的衣角轻轻飘动。
然后它开口了。
“陆公子。”
声音很轻,像纸片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陆小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纸人会说话?
“我家主人请您过去。”
“你家主人是谁?”
纸人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向院子外面走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
纸做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小凤犹豫了一息。
然后他翻窗出去,跟了上去。
纸人带着他穿过万梅山庄的后院,穿过那片还没开花的梅林,来到山坡上。
那座无字碑前。
月光下,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是纸人。
是活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站在碑前。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陆小凤停住脚步。
他认出那件中衣。
也认出那个背影。
“石榴?”
女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小鸾的脸。
是阿蘅的脸。
也是石榴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婴儿般的茫然。
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陆公子。”她说。
声音也和那夜不一样了。
多了一些什么。
又少了一些什么。
“你……”陆小凤看着她,“你想起来了?”
女人点点头。
“想起来了。”
“想起多少?”
“全部。”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无字碑。
“一百年。”
“每一世。”
“每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我都想起来了。”
陆小凤沉默了一息。
“那你现在是……小鸾?还是阿蘅?”
女人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都是。”
“也都是不是。”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
“小鸾是我。”
“阿蘅是我。”
“那些坐在轿子里等了一百年的人,也是我。”
她顿了顿。
“我是她们所有人。”
“也是我自己。”
陆小凤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夜在祠堂里,小鸾和阿蘅不是消失了。
她们是融合了。
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怨毒,一百年的疲倦,在最后一刻化成了别的东西。
但不是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新人。
是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
一个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装在心里的人。
“你来找我,”陆小凤说,“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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