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正月,洛阳城。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太极殿的琉璃瓦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虽有炭盆,却驱不散那股子彻骨的阴冷。年轻的晋怀帝司马炽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玉雕。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本该是天下至尊的威严,此刻却被一种无声的沉重紧紧包裹。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映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面盛的不是少年天子的锐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殿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旷的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御座下首第一人身上——东海王、太傅、大都督、录尚书事……集万千头衔于一身的司马越。
司马越今日似乎格外烦躁。他身着紫色蟒袍,腰束十三环玉带,身形依旧高大,但仔细看去,那曾经掌控乾坤的气度里,悄然掺杂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鹰隼般的锐利猜忌。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快速地在光滑的玉带扣上刮擦,发出极其细微却让人心烦的“沙沙”声。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大殿,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大臣,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报——!”
一个内侍尖利的嗓音骤然撕裂了死寂,带着慌乱冲入大殿,“启禀陛下!启禀太傅!青徐八百里加急军报!贼酋王弥攻破即墨,屠戮三日,裹挟流民叛卒数万,正……正往西而来!”
“嗡——”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大臣们脸色骤变,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即墨失陷,意味着王弥打开了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洛阳!
司马越猛地抬眼,那双布满细微血丝的眼睛里寒光迸射,死死盯住报信的使者:“西来?他要打洛阳?”
使者趴伏在地,声音发颤:“军报所载,王弥扬言……扬言要……‘踏平京阙,问鼎中原’!”
“哼!”司马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嗤笑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猖狂逆贼!凭他也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几一角摆放的玉如意,“啪”地一声脆响,碎玉四溅。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怀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抖。
就在这时,侍中缪播,一个年约五十、面容方正、气质清癯的文官,眉头紧锁,在一片死寂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陛下,太傅。王弥虽猖獗,然其流寇习性未改,尚不足虑。当务之急,是稳固京畿,整饬防务,同时严令各地藩镇,扼守要冲,断其粮道,使其陷于四面包围之中,自可不战而溃。若……若主力贸然离京,洛阳空虚,万一……”
他的话没说完,但谁都听明白了后半句——万一石勒再趁虚而入呢?
“万一?”司马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的尖锐愤怒,他猛地转身,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缪播,“缪侍中!你这‘万一’二字,是何居心?!莫非是盼着洛阳有失?还是……你私下与那石勒贼寇,有何勾连?!”
这诛心之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缪播脸色瞬间煞白,身躯摇晃了一下,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污蔑的滔天怒意:“太傅!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鉴!此言……”
“住口!”司马越厉声打断,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汝等清流,素来只会摇唇鼓舌,妄议军机!值此危难之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处处掣肘,扰乱军心!来人!”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脚步铿锵。
“侍中缪播,殿前失仪,妄议军国,疑与贼通!着即刻拿下,交司隶府严查!”司马越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太傅!臣冤枉!陛下!陛下明鉴啊!”缪播须发皆张,悲愤地向着御座呼喊。怀帝司马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对上司马越那阴鸷如鹰隼般扫来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喉咙里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来,粗暴地架起缪播的双臂,拖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向外走去。缪播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司马越,那目光里,是失望,是悲凉,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一个大臣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自己的袍袖里。人人自危,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司马越看着缪播被拖走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方才那股狂暴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但眼底深处那团扭曲的阴影,却更加浓重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再次扫视群臣,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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