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风雪别离:慕容垂的棋局(公元383年冬·渑池)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渑池驿馆陈旧的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指甲在抓挠。屋内炭火奄奄一息,昏黄的光线下,慕容垂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身上依旧穿着前秦的官服,但那紧绷的线条下,是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
“父亲,”长子慕容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邺城那边的旧部,已经联络好了!只等父亲一声令下!还有段速骨、宋赤眉等鲜卑豪帅,也都翘首以盼!他们说,‘慕容家的鹰,该飞回自己的巢穴了!’”
慕容垂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茫茫雪夜,远处连绵的营帐里灯火昏暗,那是苻丕率领的、名义上护送(实为监视)他们父子前往关中的三万秦军精锐。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和黑暗,落在遥远的东方。
“时机……终于到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寄人篱下!从龙城溃败,兄长慕容儁的猜忌,到投奔苻坚,在氐人朝廷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忍受着或明或暗的刀光剑影。每一次出征,打下的都是慕容鲜卑故地的城池;每一次胜利,换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更深沉的猜忌。淝水那场震天动地的惨败,如同天神降下的惊雷,劈碎了前秦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也终于为他撬开了一道脱身的缝隙!苻坚败了,威信扫地,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余力像以前那样死死盯着他慕容垂这只“笼中猛虎”了!
“父亲,不能再犹豫了!”次子慕容农急切地上前一步,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渴望,“苻丕小儿表面客气,实则处处提防。我们离开长安时,陛下……不,苻坚已是惊弓之鸟,他让苻丕带着大军‘护送’,安的什么心?一旦进入关中腹地,便如鸟入樊笼,再难展翅!如今秦军新败,人心惶惶,正是我们脱离樊笼、光复大燕的天赐良机!”
慕容垂猛地转过身,眼中那长久蛰伏的锐利光芒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炽热而危险。“关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野心的笑意,“那不是我慕容垂的归宿!我慕容家的根,在燕赵故地,在我们的龙城,在邺都!”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一早,我便去见苻丕。就说——塞北鲜卑旧部听闻中原大乱,蠢蠢欲动,欲侵袭秦境。我慕容垂深受秦王厚恩,无以为报,愿领本部人马北上巡视,震慑诸胡,以安大王后方之心!再……”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将我们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拿出来,秘密送与苻丕和他身边的几位心腹将军!就说,权当北上将士的‘路资’,请他们多多关照,务必促成此事!”慕容宝和慕容农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火焰:“是,父亲!”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慕容垂只带了数十名亲随,策马来到苻丕的中军大帐。苻丕,这位前秦皇帝苻坚的长子,年纪虽轻,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其父相似的刚愎和此刻深重的焦虑。淝水惨败的消息如同跗骨之蛆,摧毁了父亲的神话,也让他这支偏师的前途充满了迷雾。
“大单于(慕容垂在前秦的尊号)此来,所为何事?”苻丕的语气带着审视。
慕容垂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满是忧虑和忠诚:“世子殿下!昨夜接到北方旧部急报!库莫奚、契丹等部,听闻中原有变,狼子野心复炽,已在边境集结,蠢蠢欲动!此等胡虏,畏威而不怀德。若任由其南下劫掠,恐危及殿下后方,更添纷扰!垂虽不才,愿领本部怯弱之卒,星夜北上,巡狩边境,震慑宵小!一来可报秦王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二来也为世子殿下稳固后方,解除后顾之忧!望殿下恩准!”他的言辞恳切,眼神真挚,将一个忧心国事、主动请缨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苻丕盯着慕容垂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英武不凡的脸,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慕容垂的勇猛和统兵才能,天下皆知。让他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父亲曾有严令,务必将慕容垂“安全”带回长安!可是……淝水之败后,到处风声鹤唳,关中老家情况不明,自己这三万兵马孤悬河南,既要防备东边的晋军,又要警惕北方的胡人,早已捉襟见肘。慕容垂主动提出去对付那些讨厌的塞外胡虏,分担压力……而且,他送来的那些沉甸甸的“路资”,也实在让人难以拒绝。权衡再三,苻丕内心对慕容垂的忌惮终究被眼前现实的困境和那堆黄白之物暂时压了下去。他缓缓点头,故作轻松道:“大单于忠勇可嘉!既然是为国分忧,小王岂有不允之理?不过,北方苦寒,胡虏凶悍,大单于务必小心,震慑一番后,还请早日率军回返关中,父王定当倚重!”他特意强调了“回返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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