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副将王仲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深深的忧虑,“斥候回报,魏军精锐骑兵主力……已经从漠北返回平城了!拓跋焘……正在集结大军!”
“这么快?!”到彦之心头一沉。他本以为拓跋焘在北边缴获甚丰,至少会花时间消化战果,没想到这头北方的苍狼反应如此迅疾!
“还有,”王仲德的声音压得更低,指着关外黄河,“您看这河水……”
到彦之凝目望去,心头猛地一紧!只见宽阔的黄河水面上,不知何时,竟漂浮起了一片片薄薄的冰凌!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刺骨而诡异的光泽。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结冰了……怎么会这么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黄河天险,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他们的庞大水师舰队正停泊在控制的水域,保障着粮道,震慑着北岸。一旦黄河冰封……
“今年寒潮来得早,比往年猛得多!”王仲德脸色发白,“照这样下去,最多……最多半月,黄河必将彻底封冻!届时,天险变通途……魏虏的铁骑……”
仿佛是为了印证王仲德的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满身霜尘,几乎是滚下马来,扑倒在到彦之面前,声音嘶哑而惊恐:“报——!都督!平城急报!魏主拓跋焘已拜叔孙建为前锋,奚斤为后继,率骑兵五万,步卒十万,号称三十万!正……正昼夜兼程,直扑河南而来!前锋已过邺城!”
“三十万?!”周围的将佐一片哗然,人人色变。
到彦之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他看着关外河面上越来越密集的冰凌,听着黄河沉闷如雷的奔流声,又仿佛听到了地平线尽头传来的隆隆铁蹄声。完了!他脑中一片空白。洛阳、滑台……这些刚刚插上宋军旗帜的城池,孤悬于黄河以北,宛若飘萍!而黄河……这条曾经的天堑,就要变成一条平坦的、迎接魏虏铁蹄的死亡之路!
“将军!撤吧!”王仲德一把抓住到彦之的手臂,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趁着冰封未固,水师尚能通行,速速将河北诸军撤回南岸!守住虎牢、滑台(在黄河南岸)尚有可为!若等冰封铁蹄南下,我军……我军步卒在平原之上,如何抵挡十万铁骑?!”
撤?到彦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个月前,他是何等风光!建康的欢呼犹在耳边,陛下的殷殷期望刻在心头。如今,竟要放弃好不容易收复的洛阳?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他仿佛看到了建康朝堂上那些嘲讽的目光,听到了士林清议的唾骂!
“不能撤!”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丝困兽般的疯狂,“陛下倾国之力托付于我,寸土未复,岂能言退?洛阳乃中原根本!守!给我死守!再派快马,急奏建康,请陛下速发援兵!增援粮草!”
王仲德看着主帅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到彦之背负的压力太大了,此刻已听不进任何劝告。军令如山,各军只能硬着头皮,在黄河以北寒冷的平原上,布置起一道道注定脆弱的防线,惊恐地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等待着那场席卷而来的钢铁风暴。
黄河的冰凌,一夜之间,连接了地狱与人间。
三、瓜步惊涛:饮马长江照天烧(公元450年冬 瓜步山)
二十年光阴,如长江之水,滚滚东逝。
元嘉二十七年的隆冬,寒意比三十年来任何一年都更加酷烈。长江北岸,六合瓜步山上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曾经郁郁葱葱的山峦,此刻如同被剃光了头,所有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如同蚁群般密集的黑色营帐!无数面绣着狰狞狼头的北魏战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乌云压城。战马的嘶鸣声、金属的碰撞声、粗野的胡语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声浪,日夜不停地冲击着长江南岸的建康城。
瓜步山顶,临时搭建的巨大望台上。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这位已近知天命之年、鬓角染霜的草原雄主,身披厚重的黑色狼裘,按刀而立。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凛冽的江风,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在冬雾中若隐若现的繁华都城——建康。二十年前那次北伐,宋人趁他北征柔然偷袭河南,如同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这份耻辱,他记了整整二十年!今日,他终于亲率数十万铁骑,踏碎了淮河防线,一路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饮马长江!脚下这片土地,曾是宋文帝刘义隆精心构筑的江北防线,如今,成了他耀武扬威的阅兵场!
“陛下!”大将奚斤指着江对岸,声音带着残忍的兴奋,“只需等这江面一冻!或者给我等打造足够的船只!我大魏铁蹄,定能踏平建康城!生擒刘义隆那小儿!”周围的鲜卑将领们发出一阵嗜血的狂热嚎叫。
拓跋焘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踱步到望台另一侧。这里,堆积着小山般的木料,都是从附近州郡甚至江北宋军废弃堡垒中拆来的梁柱、门板。无数掳掠来的汉人工匠和百姓,在北魏皮鞭的抽打下,正麻木地、如同行尸走肉般日夜不停地赶制着简易的木筏、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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