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七月癸酉(公元498年),建康宫城深处,含章殿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齐明帝萧鸾,这个依靠血腥屠杀宗室才爬上龙椅的帝王,如今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枯槁如柴的手死死抓住跪在榻前太子萧宝卷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似将死之人。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凸出眼眶,里面燃烧着最后、也是最深的恐惧。
“儿……吾儿……”萧鸾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记住!记牢了!做大事……做大事……”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不可……不可落在人后!谁……谁让你不快活……杀!杀……杀干净!一个……一个都别信!切记!切记!”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扭曲的“帝王心术”,随即一阵剧烈的呛咳,污血从嘴角涌出,抓住萧宝卷的手猛地一松,颓然落下,再无声息。
十六岁的萧宝卷僵直地跪着,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和莫名的躁动。父皇临终那扭曲的面容、那喷溅的血沫、那带着血腥味的“杀”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年轻的脑海里。他茫然四顾,周围是跪倒一片、哭声震天的宫娥太监和匆匆赶来的文武大臣。他们的眼泪和悲戚在他看来,就像一场与他无关的、嘈杂又滑稽的戏。他只觉得手腕上被父皇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都死了?那……是不是再没人能管我了?”
明帝萧鸾一生猜忌成性,屠刀之下,高帝、武帝子孙几近凋零。他留给儿子萧宝卷的,是一个看似稳固、实则因过度杀戮而根基动摇的王朝,和一个被恐惧扭曲了心智的继承人。隆昌元年的血腥清洗、延兴元年的废帝鸩杀,这些萧鸾赖以登位的权谋和狠辣,成了他灌输给儿子唯一的“为君之道”——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太子的丧服还未来得及脱下,新帝萧宝卷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亲政”。
第一次正式朝会,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就显得异常烦躁。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奏报登基大典的仪程安排,冗长繁琐的细节让萧宝卷坐立不安。
“够了!”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尖利刺耳,吓得满朝文武一哆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念来念去烦死朕了!花那么多钱,就为了看朕像个木偶被人摆弄?统统取消!省下的钱……”
他眼珠一转,带着一种孩童般残忍的兴奋,看向身边一个面容俊秀、眼神却透着谄媚与狡狯的年轻侍从:“梅虫儿!朕听说先帝的御花园太小气了?朕要建个新的!比那个大十倍!不,百倍!里面要有仙山楼阁,奇珍异兽!还要能跑马射猎!得花多少钱?”
那叫梅虫儿的侍从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谄笑:“回陛下,陛下富有四海,这点钱算什么?不过奴才想着,若让六位辅政大臣(萧遥光、徐孝嗣、萧坦之、江祏、江祀、刘暄,时称“六贵”)精打细算,定能又快又好地办成!”
萧宝卷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大手一挥:“听见没?这事就交给你们六个老家伙了!办不好,朕唯你们是问!”说完,也不管群臣反应,竟自顾自起身,在梅虫儿等一干幸臣簇拥下,踢踢踏踏地离开了大殿,留下满朝面面相觑、心头发寒的重臣。
取消登基大典?挪用国帑建玩乐园林?将国之重器交给佞幸小人?新君的荒唐与无知,第一次赤裸裸地暴露在群臣面前。一股浓重的不安,如同殿外的乌云,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新帝的乐趣远不止于建园子。他很快发现了更刺激的“游戏”——杀戮的快感和掌控一切的权威感。
建康城,天子脚下,深夜却成了最危险的时刻。寻常百姓早早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吠叫。
“哗啦!”更夫王老汉刚巡逻到长干里,手中的铜锣和梆子吓得脱手掉地。眼前景象让他魂飞魄散:一队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火把、身着华丽甲胄的宫廷侍卫,如鬼魅般呼啸而来。马蹄践踏之处,摊位翻倒,杂物狼藉。队伍最前方,正是身着窄袖胡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亢奋扭曲的皇帝萧宝卷!
“快!快跑!”王老汉刚来得及嘶吼出声提醒街角几个晚归的行人,萧宝卷已张弓搭箭,动作快得惊人。
“嗖!嗖!嗖!”三支劲箭破空而至。
“噗!”“呃啊!”惨叫声瞬间划破死寂。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应声倒地。妇人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萧宝卷一勒缰绳,看着自己的“猎物”,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好!好箭法!看见没!朕的箭术天下第一!赏!重重有赏!”
侍卫统领茹法珍(萧宝卷另一心腹幸臣)连忙谄媚:“陛下神射无双!宵小惊扰圣驾,死有余辜!快,把路清开,别污了陛下的眼!”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粗暴地将还在抽搐的尸体和哭嚎的孩子拖到路边暗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