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元年九月(公元499年),建康城皇宫深处,含章殿的灯火彻夜未熄。萧宝卷烦躁地在殿内踱步,镶玉的锦缎便靴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殿外秋雨淅沥,如同百姓无声的哭泣。三天前,前线传来急报:崔慧景的叛军虽已被平定,但这场叛乱如同燎原之火,彻底烧穿了南齐王朝那层金玉其外的虚壳。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了这位年轻暴君的心头。
“都滚出去!滚!”萧宝卷突然暴怒,抓起龙案上一个镶满宝石的玉镇纸,狠狠砸向门口侍立的小太监。小太监躲闪不及,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宦官总管王宝孙(萧宝卷另一近幸佞臣)立刻谄媚地凑上前,用丝绸手帕轻轻擦拭萧宝卷的手:“陛下息怒,莫要让那些贱奴污了圣心。崔慧景那狂徒自寻死路,不是已被陛下天威诛灭了吗?如今四海升平……”
“升平?”萧宝卷猛地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朕听说豫州又乱了!还有寿阳!还有樊城!到处都是乱臣贼子!都在说朕……说朕不好!”他神经质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皇说得对,不可落在人后!谁让朕不快活,就得杀!杀干净!”
他猛地转向侍立一侧、眼神阴鸷的茹法珍和满脸谄笑的梅虫儿:“萧懿!对,萧懿!他那个弟弟萧衍在雍州当刺史,手握重兵!萧懿在朝中威望那么高,朕每次出宫,那些刁民都在传他才是‘真宰相’!他是不是也觉得朕不好?是不是也想学崔慧景?!”
茹法珍心领神会,立刻添油加醋:“陛下英明!那萧懿仗着是皇亲,手握尚书省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连他府上每日车马比皇宫都热闹!奴才早就听闻,他私下对陛下裁撤祖制(指登基大典)、扩建宫苑颇有微词,常叹‘国将不国’啊!至于他那个弟弟萧衍,在襄阳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其心叵测!此二人不除,陛下如何安眠?”梅虫儿也连忙附和:“是啊陛下!萧懿就是最大的隐患!先下手为强!”
萧宝卷被这番谗言彻底点燃了杀意,他抓起桌上一份空白诏书,胡乱蘸了朱砂,在上面草草划了几个扭曲的字:“杀!立刻!传旨!”
血色诏书:萧懿之死
九月庚戌(公元499年10月),建康城笼罩在肃杀的秋意中。尚书省值房内,烛火摇曳。尚书令萧懿正襟危坐,案头堆满了亟待处理的紧急公文——淮南水患的赈灾请求,江北流民的安置奏报,豫州叛乱后的军需调度……这位已过天命之年的老臣,鬓发斑白,眉宇间刻满了忧虑与疲惫。他是南齐开国功臣萧顺之(梁武帝萧衍之父)的族侄,论辈分是萧宝卷的族叔,更是支撑这个风雨飘摇朝廷为数不多的柱石之一。崔慧景之乱虽平,但朝纲崩坏,民不聊生,如同一座将倾的大厦压在他肩上。
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值房的寂静。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萧懿抬起头,只见御史中丞(监察官)带着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宫廷卫士闯了进来。卫士手中的刀戟在烛光下闪烁着寒芒。
御史中丞面无表情,展开手中那道刺目的黄绫诏书,声音冰冷,如同宣读判决:
“尚书令萧懿,久居枢要,不思报国,反恃功自傲,交通外藩(指其弟萧衍),阴怀异志,图谋不轨!朕承天受命,岂容奸佞祸乱朝纲?敕令,即刻赐死!钦此!”
“赐死?!”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萧懿耳边轰然炸响!饶是他历经宦海沉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也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诏书,看着眼前如狼似虎的卫士,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一生为国,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违心为萧宝卷的暴行善后,换来的竟是一纸鸠杀令?还是如此荒谬无稽的罪名?!
“图谋不轨?哈哈哈哈!”萧懿突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悲愤,笑出了浑浊的老泪,“我萧懿若有不轨之心,崔慧景乱时,何需舍命护卫宫城?!陛下啊陛下!你……你……”他指着那诏书,手指因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剧烈颤抖,“你这是自毁长城!南齐江山……”他话未说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在面前的公文上,将那“赈灾”、“安民”的字迹染得一片猩红!
茹法珍的亲信太监端着托盘上前,盘中依旧是那令人心胆俱裂的银壶玉杯。
“萧公,上路吧。”御史中丞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值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萧懿粗重的喘息。他看着那毒酒,满腔的忠愤瞬间化为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他环顾这间他日夜操劳的尚书省值房,目光扫过那些待批的赈灾公文,仿佛看到了淮南饿殍遍野的灾民,看到了江北流离失所的百姓……到头来,自己谁也救不了,连同这江山,也将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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