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温暖潮湿、远离中原战火的江淮扬州,年轻的吴王杨渥接到汴梁的册封诏谕后,反应则截然不同。奢华的书房里熏香袅袅,他却眉头紧锁,反复踱步。幕僚严可求侍立一旁,面色凝重:“大王,朱温此獠,凶悖残暴,弑君篡逆,天人共愤。其所谓‘册封’,不过是想凭一张空文,便将我富庶江淮纳入其彀中!其心可诛!”
杨渥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扬州城熙攘的街市和远处繁忙的运河码头。这里是他的根基,是杨家几代人苦心经营才打下的基业。他缓缓转过身,眼神中那份因年轻而尚存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倔强的光芒取代:“严先生所言极是。朱温,虎狼也!我杨氏坐拥江淮,保境安民,何须仰仗他这伪朝的鼻息?他既敢篡唐自立……”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那便休怪我杨渥不认!传令各州,仍奉大唐正朔,厉兵秣马!他朱温的船舰若敢驶入我江淮水道半步,给本王打!狠狠地打!”扬州的繁华之下,战争的潜流正在涌动。拒绝承认朱梁,厉兵秣马——年轻的吴王选择了割据自雄之路。
开平元年(907年)四月二十五日,汴梁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朱温的登基大典在刚刚改建完成的宫殿前举行,场面极尽铺张奢华之能事。
朱温身着簇新的赭黄龙袍,头戴垂珠十二旒的通天冠,一步步登上白玉砌成的丹陛高台。礼乐奏响,声音宏大而空洞,竭力模仿着昔日大唐盛典的庄严,却掩不住其内在的虚浮与急迫。文武百官新服朝冠,分列两侧,依照礼官的唱赞,动作略显僵硬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山呼“万岁”之声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朱温立于高台中央,俯视着脚下匍匐的人群和偌大的宫殿广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喜与暴戾的权力膨胀感,瞬间充斥了他全身每一寸血肉。他张开双臂,像是要将整个天下揽入怀中,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满足笑容。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万岁”声浪里,在那些极力堆砌的盛世华彩之下,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暗流正悄然涌动。登基之后,朱温并未立刻着手安抚四方、治理国家。他登基后的第一批重大“政令”之一,便是将屠刀挥向了那些他认为“不放心”的唐朝旧臣。
汴梁城南郊,一处僻静的皇家园林。初夏的微风本该带来草木清新的气息,此地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几日前还在朝廷上争论礼制、忧心国事的数十名前唐朝重臣,此刻被剥去冠带,仅着素色囚衣,手脚被粗重的铁链锁住,踉跄押解至此。他们大多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愕、愤怒与绝望。周围是执刀而立、面无表情的朱梁甲士。
朱温并未亲临,只派了一个心腹监斩官。随着监斩官手中红色令签如同死神的符咒般冰冷掷下,一声毫无感情的“斩”字吐出。刽子手们手中的鬼头大刀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伴随着利器斩断骨肉的沉闷“咔嚓”声。头颅滚落,热血喷溅,将茵茵绿草瞬间染成一片粘稠刺目的暗红。凄厉的惨叫、濒死的呜咽、不甘的诅咒……短暂爆发后迅速归于一片死寂。唯有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呱呱”的聒噪,啄食着那片新鲜流淌的温热。“白马驿之祸”的惨烈场景如同一幅巨大的血腥壁画,深深烙印在这个新生王朝的基石之上——朱温用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任何可能的忠诚与异议都必须被碾碎。
消息传到晋阳,如同烈火烹油。李克用独坐于议事厅中,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阴沉如铁的脸。案几上摊开的是刚刚收到的、详细描绘汴梁城南郊惨状的信报。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桌案上,震得杯盏跳起。
“逆贼!禽兽不如!”他须发戟张,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对着侍立一旁的义子李存勖厉声道,“朱三此獠,虐杀旧臣,断绝人伦!其所谓‘大梁’,根基便是这累累白骨!我沙陀儿郎,世代受唐恩深重,岂能与贼并立!”
年轻的李存勖同样双目赤红,胸膛起伏,他按剑上前一步,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父王!贼势虽张,其行却悖逆天道,尽失人心!儿臣请命,秣马厉兵,待机雪耻!”
“好!”李克用霍然起身,那股被压抑的悲愤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化为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传令三军!日夜操演,整备军械粮秣!他朱温能篡唐,我李克用,便要伐梁!”晋阳内外,兵戈碰撞之声、战马嘶鸣之声骤然密集炽烈起来,复仇的火焰在沙陀战士心中猛烈燃烧。伐梁——成了李克用余生的唯一信念。
夕阳的金辉缓缓沉入连绵的西山背后,将汴梁城巍峨的宫殿剪影涂抹上一层浓郁得近乎悲壮的橘红。朱温独自矗立在寝宫外宽阔空旷的巨大露台上,身上那件白日里被万人瞻仰的簇新龙袍,此刻在暮色中褪尽了炫目的光泽,显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滞的质地。他眺望着脚下这座被自己攥入掌中的都城,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屋宇和远处蜿蜒如带的汴河。白日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早已消散,此刻萦绕耳际的,是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未曾停歇的金铁交鸣和士兵训练的呼喝,尖锐地刺破黄昏的寂静。这声音提醒着他,脚下的土地远未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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