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于指尖。力量缓缓透入,不疾不徐地化解那些坚硬的结块。在触感的领域里,我是绝对的王者。我能“看”到气血运行的微弱阻滞,能“读”出肌肉记忆的紧张模式。
然后,它来了。
就在我按压到某个特定点时,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锐利的刺痛,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指骨,又瞬间消失。
伴随这锐痛而来的,是一个破碎的画面:
——湿滑的瓷砖地,一只打着旋的咖啡杯,脚下一滑,手猛地撑向洗漱台,腕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预知。或者说,一点微不足道的灵视回响。这是我无法摆脱的……天赋?诅咒?它来得毫无规律,总是伴随着那瞬间的锐痛,向我展示对方未来几个小时、至多一两日内,一个极其具体而微小的灾祸片段。通常是尴尬的、微不足道的,偶尔带点皮肉之苦。
前会计王先生,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左右,会在自家卫生间里小小地扭伤手腕。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按摩,将那画面和痛楚一并咽下。告知对方?不,那只会带来恐慌和怀疑。一个盲人按摩师,怎能“看见”未来?更何况,这些碎片毫无来由,无法解释。它们只是存在着,如同旧日战场上偶尔回响的、无人听见的枪炮声,提醒着我某些早已遗忘的……什么?
“好了。”我结束按摩,声音平静无波,“最近注意一下,起身或者用力时,动作稍微慢一点。”
我给予模糊的提醒,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王先生连声道谢,付钱离开。工作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药油的气息和窗外渗入的、城市低沉的嗡鸣。
我摸索着收拾毛巾,指尖那冰冷的锐痛余韵似乎还在。每一次预知,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猛地扯动,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某个庞大而疼痛的神经网络——一个早已废弃、却仍在自动运转的旧系统。
那是……旧日的痛觉回响吗?我无从知晓。我的过去,始于三年前在这座城市被福利机构发现。之前的一切,是彻底的空白,连黑暗都不如。黑暗至少是一种存在,而那空白,是虚无。
…
城市的另一边,墨焰正盯着脚下刚刚浇筑的水泥地基。
阳光毒辣,晒得他安全帽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鼻梁滑落,砸在灰扑扑的水泥浆里,瞬间消失无踪。他是工地上最好的工人之一,沉默,肯干,一双眼睛总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他握着振动棒,将其插入湿润的混凝土中。轰鸣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工头的要求很简单:平整,夯实,符合图纸标准。
但他的手臂,他的身体,却自有主张。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基础结构的内部,他操控着振动棒,以某种奇异的角度和频率,让水泥浆的流动轨迹发生微妙的偏转。这不是图纸上的要求,甚至违背了一些常规的施工原则。但他无法控制这种冲动——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迫使他在结构的关键节点,构筑出一些隐藏的、异常坚固的支撑点和泄力通道。
这些结构…看起来毫无必要,甚至有些浪费材料。但它们在他脑海中如此清晰,仿佛他曾千百次地依靠类似的东西,抵御过某种…难以想象的冲击。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危机感,总在他专注于手中工作时悄然浮现,促使他做出这些修改。
“墨焰!搞什么名堂呢?”工头老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墨焰身体一僵,关闭了振动棒。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心跳。他转过身,准备接受斥责,甚至被开除。
老张却蹲下身,眯着眼打量着他刚刚完成的那片区域。那里,水泥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充满力量感的纹理,与周围规整的浇筑面格格不入。
“这是……”老张挠了挠满是灰尘的头发,忽然一拍大腿,“嘿!你小子可以啊!这弄的是……新式抗震结构?自己想的?”
墨焰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老张显然误解了他的沉默,兴奋地围着那处转悠:“虽然看不懂,但感觉挺结实!有想法!现在不是提倡创新吗?下次开会我跟项目经理说说,你这……呃……‘墨氏加强法’,说不定能推广一下!”
墨焰看着工头兴奋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灰、擅自行动的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创新,这是偏执。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对未知危险的防御本能。
而他,完全不知道这本能从何而来。
…
阿痒拨动着吉他的琴弦,声音干涩,不成调子。酒吧老板刚刚客气地请她离开,这个月的第三家了。
“你的歌……挺好的,真的,”老板搓着手,眼神躲闪,“就是……客人们反应有点大。上次那桌白领,听着听着抱头痛哭。前天那几个大学生,又莫名兴奋地砸了杯子。这……生意不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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