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声看过去。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很大的眼睛正看着我。她的眼神和大人一样空白,但空白底下似乎还残存着什么——大概是因为她还太小,还没来得及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磨平。
“哭就是……”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你心里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水会从这里流出来。控制不住的。”
小女孩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巫女,用那种平板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她在说谎。眼睛不会流水。”
没有人反驳她。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巫女不再看我了。她对那个拿木棍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转身走进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陶罐出来。他把陶罐塞到我手里,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喝完,走。”他说。
我捧着陶罐,看着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脏,沾着泥土和碎叶,嘴唇干裂,眼眶凹陷,头发打着结。我甚至觉得,这张脸上的表情比周围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我可以留下来吗?”
没人回答。他们已经开始散开了,像一群完成了任务的蚂蚁,各自回到各自的洞穴。那个小女孩看了我最后一眼,被她母亲拉走了。
“我能证明自己有用。”
散开的人群停顿了一下。巫女回过头来。
“我能治病。”我说。
这不是完全的谎话。平衡站的基础医疗训练我接受过,虽然是偏向于神域法术辅助的治疗体系,但在月姨手下学了那么多年,草药止血、伤口清洗、骨折固定这些最基础的技能还是会的。在一个连表情都没有的时代,这些大概已经算得上神迹了。
巫女看了我很久。她眼睛里的那种东西又出现了——不是情绪,是一种权衡。像是一头老狼在判断面前这只陌生的动物是可食用的猎物还是可结盟的同伴。
“族长受伤了。”她说,“三天前,打猎,被野猪撞断了腿。骨头露出来了。巫医说保不住。”
“带我去看他。”
族长的屋子是村子里最大的,但也不过是用泥墙和茅草搭建的一个方盒子。屋子里面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日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脓血和泥土的气味。一个壮年男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左小腿肿成了正常的两倍大,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小腿外侧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边缘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伤口已经感染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渗出黄绿色的液体,整条腿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男人在发烧,额头上覆着一层密密的汗珠,呼吸又浅又急。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回收的破损工具。
“巫医说要把腿砍掉。”巫女站在门口说,“但砍腿的人也会死。以前有好几个,砍了腿,血流光了,就死了。”
我蹲下来,仔细查看伤口。情况很糟,但比我想象的好一点——骨头确实断了,但没有碎成太多片,感染范围虽然大,但还没有发展到败血症的程度。如果是在平衡站,用净化法术和再生药剂,十分钟就能解决。但在这里,在这个连一把像样的金属刀都没有的时代,我必须用最原始的办法。
“我需要几样东西,”我站起来,一边想一边说,“干净的水,烧开了的那种。干净的布,越白越好。一把锋利的小刀,也要用火烧过。还有……”
我环顾四周,在屋角看到一堆采集来的植物,大概是巫医之前用过的草药。我走过去翻了翻,居然找到了几样认识的——止血的仙鹤草、消炎的苦蒿、还有一捆细长的藤蔓,韧性很好,可以用来缝合伤口。
缝合伤口。没有麻醉药。
我回头看了族长一眼。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进了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还有,”我说,“我需要一个人按住他。”
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清洗伤口、清除腐肉、缝合皮肤——那种疼痛足以让最强壮的人昏厥过去。但当我用烧过的小刀割开伤口周围已经坏死的组织时,族长只是微微抖了一下。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那把刀割的不是他的腿,而是一块木头。
没有表情,不代表不痛。他的肌肉在痉挛,手指死死地抠进地面,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额头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但他没有叫,没有皱眉,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痛苦”的东西。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表达”。
他不是不痛。他是不知道痛可以通过表情和声音传达给别人。他不知道当他皱眉的时候,别人会理解他正在忍受疼痛。他不知道当他喊出来的时候,会有人因此而心疼。
他不知道什么是“分享”。他不知道什么是“被理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