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右侧有个年轻粮商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
高明远的脸,已经从红转紫,从紫转青,最后定格在猪肝色。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鼻梁上那块膏药,因为他表情扭曲,翘起了一角,滑稽地晃动着。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憋笑,肩膀耸动;有人面露忧色;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高明远手里那卷文书开始发抖,纸张“哗啦”作响。
左边官员们个个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茶盏花纹。右边商贾们则眼神闪烁,有人偷偷看向沈万金。
周延泰不得不开口圆场:“太傅,高知府之子年轻气盛,或有不当,但……”
“年轻气盛?”萧战打断他,把瓜子皮往帕子上一吐,“周总督,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边关砍蛮子了。他怎么个气盛法?气盛到用马车撞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高明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知府:“高知府,教子无方,是为父之过;纵子行凶,是为官之失。你这知府当得……挺别致啊。”
高明远腿都软了,几乎要站不住。
就在这时——
“萧太傅息怒!”
淮安知府王守仁站了起来。这位瘦高个儿的老官僚捋了捋山羊胡,一脸忧国忧民:“下官以为,粮价之困,根源在漕运不畅。运河淤塞,船只难行,北方粮食运不进来,江南粮食运不出去,这才导致供需失衡啊。”
好一招转移话题!把矛盾从官员失职引向“客观困难”。
王守仁继续侃侃而谈:“去岁淮河大水,冲毁堤坝三十余处,漕船改道,耗时倍增。今年又逢干旱,水位下降,大船难行。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下官已行文工部,请求拨银疏浚河道,然远水难解近渴……”
他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讲到本朝漕运史,眼看就要开始背诵《水经注》了。
萧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又拈起一颗瓜子。
等王守仁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的间隙,萧战才慢悠悠开口:“哦?漕运不畅?”
他转向王守仁,似笑非笑:“王知府,你淮安府境内,青龙闸一带——最近漕船进出挺频繁的啊。半夜三更,灯火通明,一船一船地运东西。这漕运……看着挺‘畅’的嘛。”
王守仁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了一下:“青、青龙闸?那……那是废弃水闸,早已不用多年。太傅怕是看错了吧?”
“看错了?”萧战挑眉。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萧文瑾,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青瓷盏底碰在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这位一直温婉端庄的睿王妃、敏慧县主,此刻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如水,声音温和却清晰:“王知府说青龙闸‘废弃’?”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妾身昨夜途经青龙闸,见闸后水域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更有兵甲摩擦之声隐约可闻。守卫森严,不似寻常所在。”
她看向王守仁,眼神无辜:“莫非知府大人所说的‘废弃’,是指‘废弃民用,军用照常’?若是朝廷在彼处驻军,倒也是好事——只是不知,是哪一卫的兵马?可有兵部调令?”
轻飘飘几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轰——”
满堂哗然!
左边官员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青龙闸有驻军?我怎么不知道?”
“兵部未曾行文啊!”
“难道是……”
右边商贾们更是脸色大变。沈万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翡翠扳指硌得指节发白。
周延泰霍然起身,面色沉肃:“敏慧县主,此话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
接话的是李承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那是几张炭笔素描,线条流畅,细节清晰——正是萧文瑾昨夜绘制的青龙闸地形图、岸边的车辙印特写、散落在芦苇丛中的粮粒,甚至还有水面上隐约的船影。
李承弘将图纸传示左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王已命人复绘数份,今晨快马送往京城,呈报父皇。至于青龙闸内究竟有什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周延泰、高明远、王守仁、沈万金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淡淡道:
“在座诸位,想必比本王更清楚。”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萧战“喀嚓”嗑瓜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沉寂。
沈万金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胖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沈家世代经商,谨守本分,从来都是依法纳税、乐善好施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浑然天成,“去年淮河水灾,沈家捐粮五千石!今年杭州粮价涨,沈家第一个响应官府,设摊平价售粮!怎么就、怎么就成囤积居奇、私通匪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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