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新科进士按会试名次排列,青色的进士服在晨曦中像一片青色的竹林。只是这“竹林”有点参差不齐——放眼望去,补丁袖口、粗布鞋的占了足足三成。
陈瑜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娘亲手纳的千层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鞋面上还沾着点江南的泥巴,进宫前怎么刷都刷不掉。
“陈兄,紧张?”旁边站着的榜眼张文远小声问。他是寒门出身,但家里好歹是开豆腐坊的,鞋子虽旧,好歹没补丁。
陈瑜苦笑:“张兄不紧张?”
“紧张啊,”张文远咽了口唾沫,“我爹说了,要是见着皇上,腿软跪不下去,回去打断我的腿。”
后面传来“噗嗤”一声笑。两人回头,是探花郎李慕白——三人中唯一一个世家子弟,苏州李家旁支,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一身绸衫崭新,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李兄笑什么?”张文远问。
李慕白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起我爷爷当年中进士时,在太和殿前差点尿裤子的事。”
陈瑜和张文远一愣,随即都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跪——”
三百进士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陈瑜偷眼望去,只见老皇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挪上丹陛。才几天不见,皇上好像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广场时,每个人都觉得心里一凛。
老皇帝在龙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老皇帝的目光在进士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带补丁的衣衫、粗布鞋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是今科会试的三百进士。从八千四百人中脱颖而出,不容易。”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才继续说:“但朕今天召见你们,不是来夸你们的。朕是想告诉你们——这身进士服,不是用来光宗耀祖的,是用来担责任的。”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老皇帝苍老的声音在回荡:
“江南水患,黄河决堤,西北旱灾……朕的江山,处处需要能臣干吏。可朝中有些人,穿着锦绣官袍,说着漂亮话,真遇到事——躲得比谁都快。”
他身体前倾,盯着众人:
“朕要的,是能蹚泥水、知饥寒的官!是看见百姓饿肚子会心疼的官!不是那些坐在衙门里,之乎者也的锦绣草包!”
这话说得重,有几个世家出身的进士脸色微变。
武官队列里,萧战歪站着,跟旁边的大将军赵猛嘀咕:“老爷子今天台词挺硬核啊。”
赵猛憋着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天天‘泥腿子’‘泥腿子’的,皇上都听会了。”
“那必须的。”萧战得意,“老子这叫上行下效。”
两人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武将都听见了,个个肩膀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老皇帝似乎也听见了,往武官队列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没说什么。
他重新看向进士们:“你们当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出身。世家子弟,朕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的祖上,也是从泥腿子干起来的。寒门子弟,朕希望你们争气——证明给天下人看,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治国平天下!”
“臣等谨遵圣训!”三百进士齐声应道。
声音洪亮,在太和殿前回荡。
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太监示意。
太监上前一步,高声道:“宣,会试一甲前三名上前觐见!”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出列,走到丹陛前,重新跪倒。
“抬起头来。”老皇帝说。
三人抬头。
老皇帝仔细打量他们。陈瑜清瘦,眼神坚定;张文远敦实,看着憨厚;李慕白俊秀,带着书卷气。
“陈瑜,”老皇帝开口,“你是会元,文章朕看了。那篇《论田亩新政》,写得好。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有真情实感。朕听说,你考前还在帮家里种地?”
陈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萧太傅说的。他忙道:“回皇上,是。臣家住苏州城外,家有薄田三亩。考前正值春耕,臣白日帮父亲种永乐薯,夜间温书。”
他说这话时直哆嗦——不是害怕,是激动。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太和殿前,跟皇上说种地的事。
老皇帝却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白日种薯,夜间温书!”
他笑得咳嗽起来,刘瑾赶紧递上帕子。老皇帝擦了擦嘴,继续说:“这才是我大夏需要的官员!知道粮食怎么种,知道百姓怎么活!”
他看向刘瑾:“传旨,赏陈瑜苏州城外良田十亩,就种永乐薯!朕倒要看看,读书人种的地,能不能多收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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