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先帝驾崩时,当今皇上也是这样站在殿门口,用同样的语气说:“先帝有旨,内阁照常议事。”
他伏地叩首:“臣……遵旨。”
百官陆续散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天,怕是要变了。
萧战踏进养心殿时,正与鱼贯而出的百官擦肩而过。
林章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萧战还了一礼,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林章远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殿内,皇帝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来了?”
萧战单膝跪地:“臣萧战,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副样子,朕不习惯。”
萧战站起身,走到榻边,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两人对视。
萧战看着皇帝那张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半个月前还在朝贺大典上端坐御座、受万国朝拜的天子,如今瘦得像一具骷髅。
他忽然有些鼻酸。
“萧战。”他开口,声音平静,“朕这病,自己心里有数。太医院那群人不敢说实话,但朕知道——没多少日子了。”
萧战没接话。
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朕这一生,做了不少错事。”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年轻时好大喜功,中年时沉迷女色,晚年被自己的兄弟和几个儿子相继背叛,尤其是被李承瑞那孽畜宫变,险些送了命,也拖垮了身子。”
他顿了顿:“唯一做对的,是在临终前,认清了谁忠谁奸。”
他转头看向萧战:“萧战,你知道朕最感激你什么吗?”
萧战摇头。
“不是你救朕的命,”皇帝说,“也不是你平定了老四的叛乱。”
他看着萧战,目光难得柔和:“是你把承弘带到了朕面前。”
萧战一愣。
皇帝缓缓道:“朕有十四个儿子,活到成年的七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私心。老五这个嫡子,没能长大成人……不提也罢。老六以下的,年纪太小,看不出成色。”
“朕登基三十年,看中过好几个继承人。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选对了,每一次都被现实狠狠打脸。”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了。直到有一天,承弘站在朕面前,说‘父皇,儿臣愿为父皇,为大夏尽忠’。”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朕忽然想,朕这个皇帝做了三十年,做错的事比做对的还多。但老天爷待朕不薄,在朕油尽灯枯之前,给了朕一个好儿子。”
萧战沉默。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不会说话了?朕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哑巴。”
萧战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臣只是在想,皇上您这么煽情,臣有点不习惯。”
皇帝笑骂:“混账东西,朕说临终遗言呢,你能不能严肃点?”
“不能。”萧战理直气壮,“您还没死呢,临终什么遗言?留着,过二十年再说。”
皇帝瞪着他,瞪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你啊……”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萧战,朕问你一句话。”
“皇上请讲。”
皇帝看着他,一字一顿:“朕死后,你能不能保承弘坐稳这个皇位?”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养心殿外,百官已经散去。但萧战知道,那些离开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皇帝祈福,有多少是在盘算新帝登基后的站队,有多少是在暗中联络、等待时机。
李承瑞还活着,藏在北境某处,手里攥着大夏的边防图。
狼国左贤王部的三万骑兵,还在边境蠢蠢欲动。
南诏虽然暂时认怂,但南诏王那个妹妹送进东宫后,究竟是人是鬼,还要看日后。
还有那个六指文士背后的情报网络,刑部审了三天,只挖出几条小鱼,大鱼一条没捞着。
这江山,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他转过身,对上皇帝的目光。
“臣不敢保证。”萧战说,“臣只能保证——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太子分毫。”
皇帝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萧战,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萧战摇头。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皇帝说——
“朕应该亲手杀了李承瑞。”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淬了冰。
萧战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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