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午门外。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像一块没煎熟的蛋清。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从轿子里钻出来,整理朝服,清嗓子,互相拱手问好。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跟食堂打饭一样规律——先来的有地方站,后来的挤在后面,再后来的就只能站在台阶下面垫着脚听了。
但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又像是过年放鞭炮前的那种期待。
户部尚书钱益谦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菊花。他走路带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旁边的官员纷纷侧目,不知道这老抠今天吃了什么药,有人猜是捡了银子,有人猜是夫人给他生了儿子——但他都五十多了,不可能。
兵部尚书张承宗第一个开炮。他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连午门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几只。
“哟,钱大人,您今天这是吃了蜜蜂屎了?笑得这么灿烂?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户部又进账了?还是您昨晚做梦梦到银子了?”
钱益谦也不恼,笑眯眯地捋着胡须,那胡须被他捋得油光锃亮。“张大人,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吃了蜜蜂屎?老夫这是为朝廷高兴。市舶司拍卖会圆满结束,国库充盈,老夫高兴,不行吗?老夫高兴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就能多为朝廷干几年。您难道不希望老夫多干几年?”
张承宗哼了一声。“高兴?您是高兴银子都进了户部的库房吧?六十八万七千两,加上保证金,将近两百万两。您钱大人现在是财主了,走路都带响,脚下踩的都不是地,是银子。”
钱益谦挺了挺胸,那圆滚滚的肚子跟着颤了两下,像一块果冻在盘子里晃悠。“那是!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到库房这么满。以前都是空的,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一边哭一边骂‘这什么破地方,一粒米都没有’。现在好了,耗子进来都得胖三斤,还得扶着墙出去。这种幸福,您不懂!您没经历过户部年年喊穷的日子,您不知道那种看着银子往里进的感觉有多爽!”
吏部尚书林章远从旁边走过来,冷冷地插了一句,声音像冬天里的北风。“钱大人,您别高兴太早。那些银子是商户的保证金和拍卖款,不是户部的。保证金要退的,拍卖款要入国库的。您就是过路财神,银子在您手里过一下就得交出去。您摸得着,但您花不着。您能看着,但您不能用。”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愤怒三分委屈四分“你懂个屁”。“林大人,您这话说的,好像老夫会贪污似的。老夫在户部三十年,经手的银子千千万万,从来没有拿过一文!老夫的人品,朝野皆知!老夫要是想贪,早就贪了,还用等到今天?老夫家的房子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下雨天还漏水呢!”
林章远捋着胡须,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三分嘲讽三分调侃四分“我就喜欢看你急”。“知道知道,您最清廉。不过——您昨晚在库房打地铺守着银子的事,整个朝野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连宫里的太监都在传。您这是清廉还是财迷?您是怕银子长腿跑了,还是怕老鼠把银子啃了?”
钱益谦的脸红了,红得像猴屁股,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老夫那是……那是责任心!责任心懂不懂?那么多银子,不守着能睡着吗?两百万两!两百万两!万一有人偷呢?万一走水呢?万一库房的墙塌了呢?老夫在户部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老夫激动,老夫睡不着,老夫守着,怎么了?犯法吗?”
成国公朱寿山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钱益谦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钱益谦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稳住。
“钱大人,您就别嘴硬了。换谁看到两百万两银子不眼红?老夫也眼红。但眼红归眼红,该退的退,该交的交。您可别犯糊涂。银子是朝廷的,不是您家的。您就是管银子的,不是花银子的。”
钱益谦甩开他的手,气鼓鼓的。“老夫不糊涂!老夫清醒得很!老夫比你们谁都清醒!你们就知道打仗,就知道花钱,你们知道挣银子有多难吗?你们知道跟那些商户讨价还价有多累吗?你们知道收税的时候要赔多少笑脸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庆阳伯孙茂山凑过来,一脸八卦,那表情像极了村口嚼舌根的老太太。“你们听说了吗?山西乔家一个人拍了三个西洋航线,花了十几万两。十几万两!乔致庸这个人,真有钱。他家是开票号的,银子多得能洗澡。上回听说他在太原盖了一座宅子,光花园就花了三万两。”
张承宗哼了一声。“有钱怎么了?有钱也得守规矩。萧国公说了,技术不能出口,叛国者,杀全家。乔家再有钱,也不敢碰那条线。银子再多,能买回命来?杀全家可不是闹着玩的,萧国公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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