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出去,留下石无忌一个人跪在水榭里。
午后的阳光从镂空的窗棂里洒进来,把水榭照得明亮而温暖。可石无忌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闷而缓慢,像是丧钟在敲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五年前他推她下寒潭的那个晚上,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不是恨。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失望。是那种彻底的、绝望的、对一个人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的失望。现在他明白了。恨一个人,说明心里还有那个人。失望,是那个人已经从心里被彻底剜掉了,连根拔起,一点痕迹都不剩。
石无忌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扶着桌子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片江南的春色,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苦涩,在空旷的水榭里回荡,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的绝望嘶吼。
她活着。
这原本是他五年来最大的奢望。
可现在他知道了——活着的她,比死了更让他绝望。
而他余生里所有的日子,都将是这场绝望的延长。
弈然商行对傲龙堡的攻势,从这个午后就正式开始了。
不是那种疾风骤雨般的正面强攻,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润物无声的蚕食。弈然商行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着一张网,把傲龙堡牢牢地困在网中央。每一条丝线都是致命的,每一个节点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而石无忌直到被缠得动弹不得时,才发现那张网早在五年前就开始织了。
杨意柳的手段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不留余地。
她首先动的是傲龙堡在扬州的盐号。傲龙堡的盐号在扬州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货源稳定,是傲龙堡在南边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可杨意柳不跟它争码头,不跟它争客户,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逐一说服了给傲龙堡供货的几家大盐场,用高出三成的价格把他们未来三年的产量全部包了下来,还预付了五成定金。盐场主们签了契约,白纸黑字,违约要赔十倍——这是她从一开始就算好的,石无忌就算出到四倍的价格,也挡不住违约金的枷锁。
与此同时,她买通了傲龙堡盐号的两个核心账房。这两位账房先生在盐号干了七八年,掌握着盐号全部的账目、客户名单和进货渠道,是盐号运转的命脉。杨意柳没有让他们直接跳槽——那样太明显了,石无忌会立刻警觉。她让他们继续在盐号里待着,每个月多领一份弈然商行的薪俸,只做一件事:拖延。出货单能压两天就压两天,客户催款能拖三天就拖三天,进货审批能卡四天就卡四天。
两个月下来,傲龙堡在扬州的盐号表面上照常运转,实际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客户因为延期交货纷纷退单,盐场因为被弈然包了产能无法追加货源,仓库里的库存见了底。等到石无忌派人来查的时候,那两个账房已经带着盐号的客户名单和进货渠道,光明正大地坐进了弈然商行的账房。
然后是航运码头。扬州码头是傲龙堡在江南的物流命脉,控制了码头就是控制了商路。杨意柳没有跟石无忌竞价,她直接找上了码头的所有者——扬州知府衙门。她给知府送了一份厚厚的发展计划书:弈然商行愿意出资修缮年久失修的东码头,扩大泊位,增加吞吐量,换取二十年的经营权。知府正愁没有政绩向朝廷邀功,当即拍板同意。傲龙堡租用的是西码头,进出西码头的必经之路要穿过一片低洼地,而那片地的地契已经在弈然商行手里了。她在那片地上修了一座仓库,然后以仓库周边需要安全管控为由,把原本三丈宽的商路缩窄到了一丈。
大车过不去,大宗货物必须分拆转运。傲龙堡的物流成本凭空涨了四成,而弈然商行自己的货走东码头,畅通无阻。石无忌手下的码头管事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连派了三拨人来交涉。杨意柳只见了第一拨,说了两句话,把那张盖着知府大印的地契往桌上一拍,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一个字都不用再多说。
再然后是茶叶和绸缎。江南的茶叶和丝绸是傲龙堡销往北方的主打商品,而这两条供应链最好的产地都在弈然商行的地盘上。杨意柳提前锁定了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和黄山毛峰三大产地的核心产量,傲龙堡的采购商到了茶山才发现,能买的茶叶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要么是品质不行的次等货,要么是被弈然商行挑剩下的边角料。而绸缎方面,她直接收购了苏州和湖州六家中等规模的织造坊,整合成一个统一的供货体系,所有上等丝绸的出货渠道全部纳入了弈然商行的管控。
茶叶和丝绸,两条线,一齐断了。
傲龙堡在江南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商业根基,被一个只来了五年的女人,一层一层地拆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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