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和竹染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生于又一个春天,老槐树发芽的那天。竹染给她取名花念安——念安,念的是一生平安。杀阡陌说这名字太朴素了配不上妖神的女儿,建议改叫花霸天。东方彧卿说圣君取的这名字像山匪,建议改叫花清如。孟玄朗连夜翻遍了典籍列了三十个备选名字,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的时候发现竹染已经在给孩子上户口了,名字就是花念安。孟玄朗默默把三十个备选名字折成纸飞机,给糖宝玩了。
花念安生下来就会笑,不像别的婴儿皱巴巴地哭,她睁着一双紫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花千骨把她抱在怀里,小小的婴儿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咯咯地笑起来。花千骨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不是妖神之力的磅礴,不是六界无敌的畅快,而是一种柔软的、微小的、像春天的第一场细雨落在泥土里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母亲。
竹染第一次抱女儿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在蛮荒杀过妖兽斗过魔尊,被岩蛇咬穿手臂自己缝了四十七针面不改色。可抱着这个小小软软的婴儿时,他的手却在发抖。花念安睁着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上了他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
竹染僵住了。
花念安咿咿呀呀地笑着,小手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拍来拍去,像是在跟一只蝴蝶打招呼。竹染低下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花千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把这一刻留给了父女两人。
花念安三岁的时候展现出了妖神血脉的天赋——把杀阡陌珍藏了百年的发带给烧了。杀阡陌当场石化,糖宝吓得躲到落十一身后,始作俑者花念安坐在一堆灰烬旁边咯咯直笑,手里还捏着一朵刚变出来的紫色小花。杀阡陌缓缓转头看向花千骨,花千骨面无表情地把花念安抱起来,说了句——她又不是故意的。杀阡陌仰天长啸,从此把所有的贵重物品都锁进了带有十八道封印的箱子里。但三天后花念安又把箱子打开了。不是破解了封印,是箱子自己打开的——妖神血脉对一切禁制有天然的压制力。杀阡陌彻底放弃了,把所有家当搬到了青石城外一个山洞里,需要的时候再去取。
花念安五岁的时候,花千骨和竹染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竹染给他取名花念归——念归,念的是心有归处。
花念归和姐姐截然不同。花念安活泼外向,三岁烧发带五岁开封印,整个院子被她闹得鸡飞狗跳。花念归却安静得像个大人,一岁会坐两岁会走三岁开始看书,四岁就能跟东方彧卿讨论古籍,五岁已经在茶室里有了自己的专属座位。杀阡陌说这两个孩子搞反了吧,女儿是魔星转世,儿子倒像个小夫子。竹染说这样挺好,一个负责热闹,一个负责安静。
花念归最喜欢的人是东方彧卿。因为东方彧卿有好多好多书,而且每一本书他都愿意讲给他听。东方彧卿也很喜欢这个小弟子——虽然花念归没有正式拜师,但他教起来比对异朽阁任何弟子都要用心。有一天花念归问他,东方叔叔你为什么一直住在我们家。东方彧卿摇着扇子想了想,说因为这里的茶好喝。花念归歪着头看着他——东方叔叔,你说谎的时候扇子会多摇两下。东方彧卿的扇子停住了。花千骨在隔壁听到这段对话,笑了一声。竹染正在炒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炒。锅铲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花念安和花念归最喜欢的人是竹染。不是花千骨——花千骨是妖神,是他们仰望的娘亲,是偶尔会带他们飞上云端看日出的人。但竹染是每天早起给他们做早饭的人,是手把手教他们写字练剑的人,是他们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人,是无论他们闯什么祸都会先问有没有受伤再决定要不要罚的人。
花念安七岁那年问花千骨,娘,你当初为什么会选爹爹。
花千骨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
“因为他给我包扎过伤口。”她说。
花念安不太理解。花千骨笑了笑,没有解释。她说的是蛮荒山洞里那次——竹染撕下自己的衣摆替她包扎化脓的伤口。那时候她还不是妖神,他也不是她爱的人。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被抛弃的人,在彼此的伤口里看到了相似的痛。那个包扎的动作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不是因为她有用才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有妖神之力才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他徒弟才对她好。只是因为——她需要包扎。所以她选了他。选了一个在她最狼狈最不堪最不值得被爱的时候,依然会蹲下来替她处理伤口的人。
花念安听得似懂非懂。花念归在旁边安静地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
“懂了。”
花念安转头瞪他:“你懂什么了?”
花念归头也不抬:“爹爹是娘的光。”
花念安愣了一下。花千骨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花念归的耳朵尖红了——这一点他和竹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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