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漫过书页的折痕,她的笑声就停在那一行。我守着泛黄的字句,像守着一座孤坟。世界在抖音快手的屏幕里疾驰,而我,正与纸页一同褪色成昨日的剪影。晨光送我上路,暮色为我合棺,我死在了黎明与黄昏的断章处。
小雪的笑声就停在那一行。字是铅印的,有些晕开了,那行话是:“如果想念有声音,恐怕你早已震耳欲聋。”旁边有她用蓝色圆珠笔轻轻画的波浪线,尾端还带个小圈,那是她看书时无意识的习惯。
我指尖抚过,冰凉平滑的触感,仿佛能触到二十年前图书馆午后,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和她发梢洗发水的淡香——是柠檬草,还是茉莉?记忆也像这纸张,边缘泛黄卷曲,气味模糊了。
我守着这些泛黄的字句,像守着一座孤坟。坟里葬着我们的时光,葬着那个纸质阅读还被视为寻常、甚至浪漫的年代。
如今的世界在外面的街道上狂奔,缩在刺眼发亮的屏幕里。抖音、快手,那些十几秒的喧嚣碎片,是时代的脉搏,强劲,急促,却与我无关。我的脉搏,似乎随着纸页上停滞的油墨,一同缓慢下来,褪色,成了昨日的剪影,贴在飞速滚动的画布上一个不合时宜的补丁。
这家“拾光杂志店”,开在一条老街的末尾,隔壁是无人问津的小吃店,再隔壁锁着卷帘门,贴着旺铺招租,红纸也褪成了惨白。
店面不大,塞得满满当当。从地面到几乎触到天花板的架子,全是一摞摞、一排排的旧杂志。《读者》、《意林》、《青年文摘》、《故事会》、《萌芽》、《科幻世界》……按照年份和期数,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是旧纸特有的,混合着微弱油墨和灰尘的气味,有点潮,有点沉,吸进肺里,也带着重量。
这是小雪梦想过的店。那时,我们躺在云大致公楼前的草坪上,她枕着我胳膊,指着天上流云说,以后要开个小书店,不用大,但要塞满我们喜欢的杂志,最好还有个角落能晒太阳,养盆绿萝。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比过云雨后的阳光还亮。
如今,店有了,绿萝在角落的旧书桌上,蔫蔫地垂着几片叶子。晒太阳的角落,阳光每天准时从对面楼玻璃上反射进来一小块,移动,然后消失。
客人?一周只有十几个,多是中年人,进来恍惚一阵,翻翻,叹口气,或许买走一本两本,像从时间的河底捞起一块鹅卵石,摸一摸,又放下。更多时候,是我一个人。
晨光从东面小窗斜射进来,在杂志封面上切出锐利的光痕,我打开店门,开始又一天寂静和回忆的厮守。暮色从西面弥漫,吞没最后一点光时,我拉上卷帘门,煮碗挂面,点一支烟,拿起一本杂志。我就在这晨与昏的交替里,日复一日,死在过去与现在断裂的缝隙中,死在黎明的序曲与黄昏的终章之间。
大学时的小雪,是活泼的,像春天第一阵不管不顾的风。在图书馆,她总能精准地找到我,然后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滑稽的笑脸,或者抄一句聂鲁达的诗。
我们挤在宿舍窄小的床上,打着手电筒,头靠着头看一本《故事会》,被拙劣的恐怖故事吓得互相攥紧手,又为里面拙劣的笑话笑得床板吱呀响。
她喜欢《读者》里那些温情的小品,看哭了就把脸埋在我肩头,眼泪蹭湿我的衬衫。我喜欢《科幻世界》里浩瀚的想象,跟她讲时空悖论,她听得懵懂,却认真点头,说:“那我们就算在不同时空,最后也一定会遇见,对吧?”她笑声很脆,像琉璃珠子落在瓷盘里,能驱散所有阴霾。
那些年,时光是厚厚的杂志合订本,似乎永远也翻不到尽头。
后来,没有后来。疾病像一场没有征兆的暴雨,冲刷掉一切颜色和声音。最后留在手里的,只剩这些不会说话的纸。
我开了这家店,把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请进来,仿佛她就还在其中某一页的插图里,在某一篇散文的字里行间,对着我笑。我每天拂去灰尘,整理书架,像是在维护一座精密的时间博物馆,而我是唯一的馆长,兼解说员,兼守墓人。
不知从哪天起,店里那面正对门口、落满灰尘的穿衣镜,有些不对劲。它照出的景物,总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污浊的水,边缘微微扭曲。
起初我没在意,旧镜子,难免的。
直到那天下午,天色阴得厉害,店里提前黑了。我去开灯,手指按向开关的瞬间,余光瞥见镜子里,我身后靠门的那排《故事会》书架前,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直,几乎顶着天花板。
我猛地回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杂志封面上夸张的标题画张着嘴。是错觉吧。我按开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暗,却让镜子里的世界显得更浑浊了。
我走近镜子,想擦擦灰,却看见自己疲惫苍老的脸映在污浊的镜面深处,而在“我”的肩膀后面,那排书架中间的阴影,格外浓重,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墨。我后背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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