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林眠重复这个词,这次笑了出来,“苏总,如果一种‘文化’需要靠压榨员工的健康和个人时间来维持,那这种文化是该被对抗,还是该被供奉?”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我只是个想好好睡觉的普通人。”林眠说,“顺便,帮助想好好睡觉的同事,也能好好睡觉。”
苏早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办公室里香薰机发出极轻的嗡鸣,雪松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昨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我收到了你的书单。”
林眠没接话。
“《混凝土结构力学》。”苏早念出书名,语气古怪,“你认真的?”
“那本书的第三章,讲预应力混凝土的疲劳强度,数据表格有七十八页。”林眠说,“我试过,看不完一页就能睡着。”
苏早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吗?”她问。
“凌晨三点以后。”林眠说,“你回我消息是两点十七分,按你的习惯,回完消息还会处理至少四十分钟邮件。”
“你怎么——”
“你的邮件发送时间记录。”林眠指了指她电脑,“大部分重要邮件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发送。人力资源部的数据分析岗小刘是我朋友,他告诉我,全公司凌晨在线时长排行榜,你连续十二个月第一。”
苏早的嘴唇抿紧了。
那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恼怒,但恼怒深处,又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像绷紧的弦终于被人指出已经濒临断裂。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硬,“你想说明什么?说明你比我健康?比我聪明?比我更会‘生活’?”
“我想说明,”林眠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了,苏总。”
苏早愣住。
“你已经用过去五年的业绩,证明了你的能力、你的拼命、你的价值。”林眠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哪怕你每天只工作八小时,准时下班,周末关机,也不会有人质疑你不够努力。质疑你的人,要么蠢,要么坏。”
“……”
“你只是在和自己较劲。”林眠说,“你觉得必须永远绷紧,永远第一,永远用更长的工作时间来证明你配得上这个位置。但事实是,这个位置早就是你的了。你可以喘口气了。”
苏早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我不用你来教我,想说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
她就是在和自己较劲。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从小她就知道必须比别人努力十倍才能得到同样的东西。读书时如此,工作时如此。她习惯了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付出来填补内心深处那种“还不够好”的恐慌。
哪怕她已经做到了副总裁。
哪怕她的年薪是同龄人的十倍。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成功了”。
可凌晨三点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时,她依然觉得不够,还不够,必须再努力一点,再撑一会儿,否则就会掉下去,掉回那个捉襟见肘、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女孩。
“你……”苏早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为你很懂我?”
“我不懂。”林眠摇头,“但我懂失眠。懂那种明明身体已经累到极限,脑子却还在疯狂转动的感觉。懂凌晨四点看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的那种绝望。”
他顿了顿。
“你给我的项目书,我看了。跨境并购,标的公司有隐藏债务,你团队的尽调报告漏了三处。我在第五页标出来了。”
苏早猛地坐直:“什么?”
“昨晚睡觉前翻的。”林眠说得轻描淡写,“那三处藏得很深,需要交叉比对标的公司过去五年在七个国家的子公司财报,以及他们CEO个人名下三家离岸基金的资金流向。正常尽调容易漏掉。”
“你怎么——”
“我睡了八小时。”林眠打断她,“醒来时,脑子里自然浮现了那七个国家的名字,以及对应的财报编号。我去数据库查了,果然有问题。”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笔记,递过去。
苏早接过来,屏幕上是清晰的数据列表:国家、财报年份、条目编号、可疑金额。最后一栏是林眠手写的分析逻辑,字迹工整,推理严密。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那三处隐藏债务真的存在——那么整个并购案的风险等级要重新评估,估值至少要砍掉15%。她的团队花了三周做的尽调,居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而这个人……只是“睡了一觉”就发现了?
“我会核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嗯。”林眠收回手机,“核实需要时间,建议你先暂停和对方的谈判,找个理由拖一周。同时派人去开曼群岛查那三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我怀疑和标的公司的CFO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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