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车队在官道上稳稳停住。
林昭翻身下马,军靴底端碾碎一块冻硬的马粪。他单手举起那把特制手铳,枪口直指苍穹,指尖扣动扳机。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一枚红色信号弹拖着浓烈的白烟尾迹,直直钉入灰蒙蒙的天际。
这是大同神机营的总攻信号。
官道两侧,两千名披着灰白伪装斗篷的神机营老兵,从冻土矮坡后无声站起。他们没有结成密集的排队枪毙阵列,而是以五人为一组,彼此间隔三步,沿着大同南城墙外的开阔地带迅速散开。
散兵线。
这是林昭在江南水战后让秦铮反复操练的新战术。密集线列适合正面对轰,但面对溃散中的骑兵,散兵线的火力覆盖面更广,更不怕骑兵小股穿插。
“全体听令!”秦铮骑在马上,战刀前指,嗓音粗砺,“自由射击!看见骑马的就打!看见没骑马的也打!弹药管够,今天不用省!”
两千把连发火铳几乎同时拉动推杆。
北风中,金属咬合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机簧弹动声透着冷酷的杀机。
城墙下的鞑靼大军仍深陷在山寨火铳炸膛引发的混乱之中。
三千怯薛军的自爆,炸碎了他们自己,更彻底炸毁了六万铁骑的军心。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战马受惊暴走,互相踩踏。骑兵们扯着缰绳在原地打转,根本分不清前方在哪、敌人在哪。
神机营的第一轮齐射,就在这片混沌中炸响。
爆鸣声响彻原野。两千把火铳交织成一张金属弹幕,锥形铅弹以肉眼不可追踪的速度扫过鞑靼骑阵的侧翼。
鞑靼骑兵身上的皮甲和锁子甲,在连发火铳面前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铅弹贯穿胸口,从后背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前排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排战马被尸体绊住,引发一连串的踩踏翻滚。
“第二排,上前五步!射击!”
秦铮的口令干脆利落。散兵线化作一把缓缓收拢的铁梳子,每前进五步便是一轮齐射。火铳的射速远超鞑靼人的认知。不需要通条,不需要装填,拉推杆、扣扳机,十个呼吸便是一轮死神点名。
三轮齐射过后,大同南城墙外两百步的范围内,已经铺满了鞑靼人和战马的尸体。
远处的土坡上。
拓跋烈终于从山寨火铳炸膛的震惊中回过神。他一把揪住瘫在地上的侯万财的衣领,狠狠甩了出去。
“废物!你给本汗的图纸,是要杀本汗的命!”
侯万财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是土,哭嚎着往后爬退:“大汗饶命!图纸没问题……是铁不对……是火药不对……”
拓跋烈一脚踹在他的面门上,没再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商贾。
这位草原大汗抽出镶着绿松石的弯刀,用力劈在身旁的大纛旗杆上。
“吹号!”拓跋烈嘶吼。
苍凉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
鞑靼铁骑打了一辈子仗,靠的就是三样东西。马快、刀利、不要命。
火铳的射速再快,骑兵冲到跟前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只要贴上去,砍进肉搏,那些扛着铁管子的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拓跋烈的判断放在十年前完全正确。
号声之下,鞑靼各部的千夫长开始嘶吼着收拢骑兵。混乱的马群中,终于有近万骑稳住了阵脚。他们自动向大汗的中军大纛靠拢,在旗帜下重新排成松散的冲锋队形。
近万匹北地战马同时发力,沉重的马蹄狠狠砸向冻土。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土腥味,地面上散落的断刃和碎石在剧烈的震颤中疯狂跳动。
林昭站在运粮车队最前方,手搭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他的视线越过硝烟,锁定了那面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的鞑靼大纛。
九尾白旄,镶金狼头。
这是草原六万铁骑的精神图腾。
只要那面旗还立着,鞑靼人就不会散。
林昭偏过头。
运粮车队的中段,四匹挽马拖拽着一台被油布严严实实蒙住的铁疙瘩。那是许之一临行前死活塞进车队的私货。一门小型野战滑膛炮。
炮管不长,口径不大,用的是造船厂高炉里剩下的边角锰钢料。但许之一亲手车出了膛线,配的是定装纸壳发射药和五斤装碰炸开花弹。
许之一不在。他被林昭留在京城户部盯账。
炮组的三个老炮手,全是许之一手把手教出来的。
“扯布。”林昭发话。
两名士兵上前,一把掀掉油布。黝黑的炮管在灰白天光下露出工业特有的冷硬质感。
炮手迅速摇动调节齿轮,将炮口对准土坡方向。
“目标,敌方中军大纛。”林昭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距离一千二百步。仰角十二度。”
鉴微全开。
极远处的风向偏转、空气的湿冷程度,乃至于炮弹离膛后受地心引力下坠的每一寸轨迹,都在他脑海中凝结成一张精密无匹的无形巨网。
“偏左半个密位。修正风偏。”
炮手拧动标尺。开花弹推入后膛。螺旋闭锁死死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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