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回到海蛇族海底峡谷时,玄诡月已经偏过了天顶。
他从水下暗道钻出来,浑身湿透,海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海荇跟在身后浮出水面,蛇尾在暗道的石阶上轻轻一甩,甩掉尾鳞上沾的淤泥,然后抬头看了眼峡谷上方的月色。暗红色的月光透过几十丈深的海水折射下来,在峡谷广场的石板上投下一片极淡的暗红光影,光影被海水的波动扭曲成无数条极细的丝线,在蛇形图案上缓缓游动。
广场上聚集的族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小孩已经被送回石窟睡觉,只剩下几十个成年海蛇族围着图腾柱安静地坐着。他们看见海荇从暗道里出来,蛇尾在石板上同时弹了一下,发出一片极密集的沙沙声。那种声音不是语言,是海蛇族情绪激动时尾鳞不自觉摩擦石面的本能反应——像是一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提到一半又不敢完全放下来。
海震族长还盘坐在图腾柱旁边的石台上,姿势和几个时辰前王铮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的蛇尾在石台上盘得极紧,尾鳞全部贴在石面上,鳞片边缘的青光在冷光下亮得极稳。看见王铮从暗道里出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那双青金色的竖瞳在王铮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王铮右腕的时间法则裂纹位置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海荇走到石台前,从海藻短衫的内袋里把那一叠借据取出来,双手捧着放在海震面前的石台上。海兽皮借据因为刚从水下暗道过了一遍,边缘沾了点潮气,但上面的海族通用文字和神识印记签名依然清晰。最上面那张是海岩的借据——本金六万灵石,利息月结三分,逾期罚息加倍。借款人落款处用神识印记签的名,印记的气息和海荇身上传出来的血脉气息完全同源。
海震低头看着那张借据,看了很久。
他把借据从石台上拿起来,粗粝的指尖在“海岩”两个字上缓慢地摸过去。手指摸到利息条款那一行时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整叠借据一张一张地翻了一遍——海荇的、海藻的、海岩的,还有那几十个名字已经刻在图腾柱空白段上的已故族人的。每一张借据上的每一个神识印记签名,他都认得。五十年前他还是水手长的时候,这些人里有的是他的手下,有的是他的同辈兄弟,有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他们在被章鱼族以各种手段害死之前,都曾在这叠借据上签过名。
“五十年前,老海岩在长老会上跟章渊拍了桌子。”海震把借据重新叠好,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出了会场之后他对我说,震子,章鱼族的债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今天借六万,明天利滚利变成十二万,后天逾期罚息翻倍变成二十四万。海蛇族的水手再能干,也填不满这个窟窿。我当时年轻气盛,跟他说——那就把窟窿砸了。”
“后来他死了。我没能砸掉那个窟窿。”他把借据放在石台正中央,抬头看着王铮。“你今天砸了。”
王铮把从章平私库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从虫界里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石台上。深海采矿法器——岩壳蟹族的本命法器,他单独放在一边,让海震帮忙转交给中转礁的岩壳蟹族矿工。水属灵材和海蓝晶收进自己的虫界,这些是战利品,跟海蛇族没关系。灵石和丹药分出一半推到海震面前——五十万灵石他取了三十万,剩下二十万留给海蛇族。不是施舍,是这次行动的情报成本。没有海震那张用五十年时间一笔一笔标注出来的洞穴结构图,没有海荇带路摸进水下暗道,他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摸进章平的老巢。
海震看着那二十万灵石,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他用蛇尾把灵石扫进石台底下的鲸骨箱子里,说了一句“海蛇族记着”。语气很淡,但每个字的分量都沉得像是从海底峡谷的石壁上凿下来的。
海荇站在族长身后,一直安静地看着王铮从虫界里往外掏东西。她的竖瞳在王铮掏出一件又一件战利品时始终保持着极稳的青金色光泽,直到王铮把最后一样东西——那颗神识印记封存珠——放在石台上时,她的蛇尾才在石板上极轻地颤了一下。
王铮把封存珠托在掌心里,用神识把珠子里的画面重新激活了一遍。画面里的那只章鱼族触手和暗蝗族母虫复眼同时浮现在石窟的冷光中——触手吸盘上沾满了暗蝗族虫晶粉末,母虫复眼里反射着极深的恐惧。画面的背景极暗极深,隐约能看到几根极粗的珊瑚石柱和一片铺满了暗蝗族虫卵的海底砂地。
“章平和章渊的关系,比你们之前判断的更复杂。”王铮把画面定格在触手和复眼对峙的那一帧,指尖点了点触手吸盘上沾着的虫晶粉末。“章平私藏这颗封存珠,说明他在暗中收集章渊和暗蝗族交易的证据。要么是用来威胁章渊,要么是用来防备章渊卸磨杀驴——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章鱼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章平死了,章渊不会善罢甘休。”海震的蛇尾在石台上缓慢地绞紧了一圈。“你把债据室洗劫一空,章渊丢了海蛇族和其他海族的高利贷债权——这些债权是章鱼族在中转礁控制各族人质最核心的手段。人质没了债的锁链套着,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等天亮海渊集开了市,消息就会传开。章渊在地下洞穴里坐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