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酒,比湖南的烈。
曾国荃坐在“晋阳春”酒楼的雅间里,看着窗外飘起的初雪。雪不大,细碎的,落在青瓦上就化了,像眼泪,流进这座千年古城的皱纹里。他是三个月前调任山西巡抚的——明升暗贬,谁都知道。从富庶的两江,调到这苦寒的山西,说是“重用”,实则是朝廷怕他在江南根基太深。
“九帅,”亲兵队长周大彪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楼下……有个熟人。”
“谁?”
“胡老三。”周大彪说,“原来吉字营的哨官,跟咱们打过安庆的。”
曾国荃手一顿。
胡老三。他记得。咸丰十一年打安庆,胡老三带五十个敢死队,第一个爬上城墙,背上挨了三刀,肠子流出来半截,自己塞回去,继续往前冲。破城后论功,本该升游击,但因为他杀了俘虏,被曾国藩罚了二十军棍,革职遣返。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在哪?”曾国荃问。
“楼下大堂,”周大彪表情复杂,“在……在说书。”
大堂很吵。
不是饭点的吵,是那种底层市井特有的、混杂着汗味、酒气、劣质烟草味的喧嚣。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大多是脚夫、车把式、小贩,围着中间一张方桌。桌上坐着个独眼汉子,五十来岁,穿着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右手握着醒木,“啪”地一拍:
“上回说到,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湘军吉字营攻破天京太平门!那曾国荃曾九帅,一马当先——”
话没说完,底下有人起哄:“老胡!你就吹吧!你一个说书的,还见过曾九帅?”
胡老三独眼一瞪:“老子岂止见过?老子当年,在曾九帅麾下当哨官!破天京那天,老子就在九帅马后三步!”
“那你咋混成这熊样了?”
哄笑声炸开。
胡老三脸色涨红,独眼里闪过一道凶光——那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才有的光,像狼,被逼到绝路时会露出的那种光。但他没发作,只是端起酒碗,猛灌一口,然后抹抹嘴: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罢了,不提了!今天接着说——破城之后,天王府里堆的金山银海……”
他说得唾沫横飞。
但曾国荃站在楼梯口,听出了那激昂底下的东西:不甘,怨恨,还有更深的……自嘲。
一个曾经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如今在酒楼说书,靠贩卖自己当年的英勇,换几文酒钱。
“九帅,”周大彪小声说,“要不……属下把他叫上来?”
“不用。”曾国荃摆摆手,“给我也搬张凳子,我就坐这儿听。”
胡老三说到“曾九帅夜审李秀成”那段时,已经醉了。
不是微醺,是真醉。舌头打结,眼神涣散,醒木拍得越来越重,把桌上一个空酒碗震得跳起来,“当啷”掉在地上,碎了。
“九帅问李秀成:‘尔等长毛,为何作乱?’李秀成答:‘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九帅大怒,拔刀要斩——”
“胡老三。”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胡老三抬头,醉眼朦胧中,看见一个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站在桌前。那张脸……有点眼熟。非常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在梦里,在血里,在那些不敢回忆的过去里。
“你……”他晃晃脑袋,“你是……”
“我是曾国荃。”
四个字,像四记闷雷。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所有酒客都瞪大了眼睛,看看曾国荃,又看看胡老三。然后,不知谁先起的头,“呼啦啦”全跪下了——不是跪曾国荃,是怕。怕这位杀名在外的“曾剃头”的弟弟,怕他一个不高兴,把这座酒楼都屠了。
只有胡老三还坐着。
他独眼睁得老大,死死盯着曾国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九帅……真是九帅……”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周大彪想扶,曾国荃抬手制止。
“你们都出去。”曾国荃说,“我和胡哨官……叙叙旧。”
人走光了。
大堂里只剩两人,一桌,一地狼藉。
胡老三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来,浑浊的,混着眼屎,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九帅,”他开口,声音哽咽,“您……您怎么来山西了?”
“调任。”曾国荃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还算干净的酒碗,给自己倒上,“你呢?怎么……说上书了?”
“不说书,干啥?”胡老三抹了把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剩这张嘴,还能嘚啵几句当年的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道光:
“不说这些,我怕我忘了。忘了我是谁,忘了跟我一起死的那些弟兄……忘了,就真成废物了。”
曾国荃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劣,烧喉咙。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来压住心里翻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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