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雾,是灰的。
不是山间那种带着竹香的绿雾,是江水蒸腾出的、混着泥沙腥气的灰雾。清晨的码头,船夫蜷在舱里打盹,只有一艘小帆船早早解了缆——彭玉麟站在船头,青布长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他第三次辞官后,第一次回南京。
也是最后一次。
“雪帅,真不见曾大人了?”撑船的亲兵小声问。
彭玉麟摇头。
目光却投向雾中那座渐渐清晰的城池——天京,如今又改叫江宁府了。城墙上的弹痕还在,焦黑的印记还在,只是城头换了旗帜。湘军的旗,大清的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
船到燕子矶,他忽然开口:“靠岸。”
“这儿?”
“嗯。”
矶石临江,涛声如雷。彭玉麟独自登矶,站在那块凸向江面的巨石上,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咸丰四年,他在这里设炮台,阻击太平军水师。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江水染红,尸骸堵塞江面。
如今,只剩下涛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骨灰缓缓洒入江中。
“老兄弟们,”他低声说,“玉麟……来送你们了。”
骨灰是白色的,在浑浊的江水中打了个旋,便不见了。
这是当年跟他从衡阳出来的五百水勇,活到同治三年的,只剩三十七人。而今天,这三十七人也大多埋骨他乡。最后一个上个月病故于湖口,临终托人把这瓶“大家伙的骨灰”带给彭玉麟。
“雪帅,弟兄们说……想回家。”
回家。
可家在哪?
湖南?江西?安徽?还是这片他们厮杀了一辈子的长江?
彭玉麟站了很久,直到亲兵在下面喊:“雪帅,再不走,晌午前赶不到总督衙门了。”
他转身下矶。
脚步很沉。
两江总督衙门后园,曾国藩正在看竹。
不是真竹,是一幅石涛的墨竹图——真竹早在战火中烧光了,新栽的还没长起来。他看得入神,连周升端茶进来都没察觉。
“大人,”周升轻声说,“彭大人到了。”
曾国藩手一抖,画轴差点滑落。
“在哪?”
“花厅。”
曾国藩放下画,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揣进袖中。
花厅里,彭玉麟背对着门,看墙上那幅《长江万里图》。
“雪琴。”曾国藩唤了一声。
彭玉麟转身,拱手:“涤生兄。”
没有“大人”,没有“大帅”,是三十年前在衡州练兵时的称呼。那时曾国藩还是侍郎,彭玉麟是个穷秀才,两人在湘江边饮酒论兵,说要做一番救国救民的事业。
如今,事业做成了。
人也做老了。
“坐。”曾国藩亲自斟茶,“信上说今日到,我让厨房备了湘乡腊肉,你最爱吃的。”
“不麻烦了,”彭玉麟说,“我坐坐就走。”
“走?去哪?”
“回衡阳。船在码头等着,日落前要起航。”
曾国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气氤氲,隔在两人中间,像一层薄雾。
“这次……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彭玉麟端起茶碗,吹了吹,却没喝,“三次辞官,朝廷都准了。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住了。”
他说得平淡,但曾国藩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身子撑不住,是心撑不住了。
“雪琴,”曾国藩放下茶碗,“你我三十年交情,有话不妨直说。”
彭玉麟抬起眼。
那双曾经在长江上指挥千帆的眼睛,如今浑浊了,但深处还有光——一种近乎悲凉的光。
“涤生兄,”他说,“你还记得咸丰十年,安庆围城时,我在江上给你写的信吗?”
“记得。你说‘此战若胜,江南可定;若败,玉麟当沉舟自尽,不负将士’。”
“那封信后面还有两句,”彭玉麟缓缓道,“‘然杀戮过重,恐伤天和。他日功成,愿归隐林泉,以赎罪愆’。”
曾国藩沉默了。
花厅里只有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时间。
“你现在做到了,”良久,曾国藩才说,“归隐林泉。”
“那你呢?”彭玉麟忽然问,“涤生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停下来?”
问题很轻。
却像一把刀,直接刺进曾国藩心里最深处那个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袖中的木匣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托不住。
“雪琴,”他最终说,“去江上走走吧。像当年那样。”
船是寻常渔船,篷舱低矮。
曾国藩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船公——耳背,坐在船尾打盹。彭玉麟带来的亲兵守在岸上,两人顺流而下,任船漂着。
江面开阔,远处有商船往来,帆影片片。看不出这里曾经是战场,看不出江水曾经被血染红过。
“你看,”曾国藩指着北岸,“那里就是九洑洲。同治元年,你率水师强攻,死了四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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