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梁山的雾,是活的。
不是水汽凝成的雾,是竹海蒸腾出的、带着竹叶清香的绿雾。
晨起时,雾从山谷底漫上来,漫过茅屋的檐角,漫过菜园的篱笆,漫过屋后那两座坟——一座新,一座旧,都朝着南京方向。康福坐在门槛上,用独臂磨刀。
刀是柴刀,用了三年,刃口磨得雪亮,映出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也映出雾里缓缓走来的那个人影。
跛的。
左腿瘸得厉害,走一步,身子往右倾一下,像随时要倒。但手里拄的拐杖很稳,是硬木的,杵在石板路上,“笃、笃、笃”,有节奏,像在数步子。
康福没抬头,继续磨刀。
“笃、笃、笃。”
声音在雾里显得特别清晰,特别……孤寂。像这山里,只有这两个人,和这两座坟。
人影走到篱笆外,停住。
“康兄弟,”声音沙哑,带着皖北口音,“今日……还上山?”
康福终于抬头。
雾渐散,他看清来人的脸——五十来岁,瘦,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右脸颊有个烙印,不是刺青,是烫的,烙的是一个“太平”的“太”字,但只剩半截。那是太平天国士兵的标记,用烧红的铁烙在脸上,逃不掉,洗不净,要带进棺材里。
“上山。”康福说,“砍几根毛竹,补屋顶。”
“一起?”
“随你。”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就像两个认识很多年的老邻居,日常的对话。但事实上,他们认识才三个月。三个月前,康福搬来东梁山,在竹林深处搭了这间茅屋。第二天,这个人就拄着拐杖来了,说住在山那边,看见炊烟,过来看看。
那天他们也没多说。
就站在屋前,看着南京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说:“我姓陈,叫陈玉堂。以前……在太平军里当过师帅。”
康福说:“我姓康,叫康福。以前……在湘军里当过哨官。”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因为“师帅”和“哨官”,在战场上相遇,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师帅管两千五百人,哨官管一百人——按理说,陈玉堂的官阶比康福高得多。但现在,一个瘸了腿,一个断了臂,在这深山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也隔着……同样无处可去的余生。
“喝茶吗?”最后康福问。
“喝。”
茶是山里的野茶,自己采,自己炒,味道很苦,但回甘。两人坐在屋前的石凳上,一碗一碗喝,从晌午喝到日落,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陈玉堂又来了。
带了一包盐——山里缺盐。
康福收了,第三天回赠了一挂腊肉。
就这样,一天一天,两人成了“邻居”。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在屋后开出一小片菜园,种了些青菜萝卜。偶尔说话,说的也都是山里的活计:哪片竹子长得旺,哪条溪里有鱼,哪天要下雨。
从不提从前。
好像那十年你死我活的厮杀,那些死在彼此刀下的同袍,那些火光冲天的城池,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都不存在。
直到今天。
上山的路很陡。
康福在前,陈玉堂在后。康福独臂,但腿脚利索,爬得很快。陈玉堂腿瘸,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一步不停。爬到半山腰时,两人都出汗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
雾完全散了。
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能看到长江,像一条灰黄的带子,在群山间蜿蜒。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南京城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康兄弟,”陈玉堂忽然开口,“你背上……那伤,是天京那仗留下的?”
康福愣了一下。
三个月来,这是陈玉堂第一次问“从前”。
“是。”他点头,“同治三年六月十六,太平门。你们一个弟兄,用长矛捅的,从后背捅进去,从前胸透出来。我反手一刀,砍了他的头。”
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昨天砍了一根竹子。
陈玉堂沉默片刻。
“那天,”他说,“我在仪凤门。你们湘军炸开城墙,我带着五百人堵缺口。杀了七个,第八个……砍断了我的腿。”
他撩起裤脚——左小腿以下,是空的。断口处用布缠着,布已经旧得发黄。
“那五百人,”康福问,“活下来几个?”
“十二个。”陈玉堂说,“包括我。”
又沉默。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我手下那一哨,”康福说,“一百二十人。破城时剩三十七个。现在……大概就我一个还活着。”
“我那一师,”陈玉堂说,“两千五百人。最后清点,活着的……一百零三个。”
数字。
冷冰冰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都是一段被战争碾碎的人生。
而现在,这两个曾经带领这些数字互相厮杀的人,坐在一起,平静地交换这些数字,像在交换菜园里萝卜和青菜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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