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棋盘上的厮杀,像极了战场。每一次围剿,每一次突围,每一次弃子,都让那东西蠢蠢欲动。
“大人,”康福忽然说,“您流汗了。”
“嗯。”
“要歇歇吗?”
“不用。”
曾国藩抓起一颗黑子,死死攥在手里。棋子冰凉,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他想起了左宗棠的信。
“天下无知,宗棠知。”
想起了彭玉麟的玉佩。
“我给你留一坛酒,咱们喝完了……我送你上路。”
想起了康福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刀。
血溅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康福,”他睁开眼,忽然问,“你相信……世上有报应吗?”
康福落子的手停住了。
“信。”他说得很肯定,“我信。”
“为什么?”
“因为见过。”康福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咸丰十一年,安庆屠城。我亲手杀了三十七个人。后来每天晚上,那三十七张脸就在我眼前晃。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只是瞪着我……这就是报应。”
“那我的报应呢?”曾国藩问,“我下令屠的城,杀的人,是你的十倍,百倍。我的报应……该是什么?”
康福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沉默。
良久,他说:“大人的报应,就是大人自己。”
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很轻。
却像惊雷。
曾国藩看着那枚白子——落在了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位置。不是守,不是攻,是……弃。康福弃了一片棋,整整十二子,像在战场上主动放弃了一座城池。
“你……”
“大人,”康福说,“这局棋,您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您太想赢了。”康福指着棋盘,“您看,黑棋攻势虽猛,但后防空虚。白棋看似节节败退,实则处处埋伏。您再攻三步,我弃三子,然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处反击,黑棋必崩。”
曾国藩顺着他的手指看。
果然。
他太专注于进攻,忘了防守。太想证明什么,忘了棋局的根本是平衡。就像这二十年,他太想平定天下,太想做中兴名臣,太想……控制一切。
结果呢?
体内那条螭,控制不住。
天下苍生,救不过来。
连身边这个跟了二十一年的人,都护不周全。
“所以,”他喃喃道,“我输了?”
“还没。”康福说,“现在退,还来得及。弃掉这几子,巩固后方,还能和棋。”
曾国藩看着棋盘。
又看看康福。
烛光里,这个独臂的男人,脸上那道疤红得刺眼。四十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左手没了,胸口还有一道疤。这辈子,除了跟着他厮杀,什么都没得到。
连个家都没有。
“康福,”曾国藩忽然说,“东梁山……还好吗?”
康福浑身一震。
“大人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曾国藩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陈玉堂,太平军旧部,师帅。你们结拜了,是不是?”
康福站起来,又跪下。
“大人,我……”
“起来。”曾国藩伸手扶他——用那只颤抖的手,“我不怪你。反而……替你高兴。”
康福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人这一辈子,”曾国藩看着窗外的大雨,声音很轻,“总要有个去处。战场不是去处,官场不是去处,连这总督衙门……也不是去处。东梁山是去处,陈玉堂是去处。你找到了,很好。”
他顿了顿:
“比我强。”
康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这个刀砍在身上不吭一声的汉子,跪在地上,肩膀抽动,哭得像孩子。二十一年的委屈,二十一年的血,二十一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泪。
曾国藩没劝。
就让他哭。
哭完了,康福擦干眼泪,重新坐下。眼睛红着,但眼神清澈了。
“大人,”他说,“该您落子了。”
曾国藩看着棋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康福终生难忘的动作——他伸出手,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罐。
不是认输。
是……不下了。
“康福,”他说,“人算不如天算,棋力终有尽时。”
他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独臂的汉子,这个替他挡过刀、流过血、守了二十一年夜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康福听懂了。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是告别——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对一段二十一年的生死相伴,对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最深沉的感激,和最郑重的告别。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什么也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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