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有再问。
他走到开阔地边缘,立于那些尸身的最外围,望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地面。
八十个人。九十九名顶尖修士,天骄、老怪、宗主、长老,自九天各处云集而来,手持天律宫颁下的令牌,走进这扇万年才开一次的门。
然后死在这里。
死在“刚进来的时候”。
死在彼此手中。
他低头,望着脚边一具尸身。那人趴在地上,右手还握着一截断剑,左手却扼着另一人的咽喉。两人死在一处,如一对连体而生的畸胎。
陈峰盯着那两具尸身,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开阔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灰袍,灰发,灰眸。
天墟接引使。
他立在那里,足下踩着血泊,灰袍下摆浸透了暗红的血,却浑不在意,双手拢于袖中,面上无悲无喜。
那双深陷的灰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陈峰始,至苍崖,至碧裙女子,至和尚,至中年男人,至那发抖的年轻人,至那些散落各处的幸存者。
一个一个,缓缓地,如在清点牲口。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与在外面时一般无二,可在这片尸横遍野的开阔地上,每一个字都如楔子一般钉入人识海之中。
“不错。”
他微微颔首。
“不错。”
“此番存活之人,都不错。”
陈峰盯着他。
那双灰眸对上他的目光。
无波无澜,无情无绪。
“你早知会如此。”陈峰道。
灰袍人未曾否认。
“天墟每次开启,九十九人进来,能站到此处的,从未超过三十。”
“此番十九人,已算多的。”
陈峰的拳头缓缓攥紧。
“你看着他们死。”
灰袍人望着他,那双灰眸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极倦怠的东西。
“天墟的规矩,非我所定。”他说,“三万年了,一向如此。”
“门要开,便需血祭。”
“九十九人,八十个祭品,十九颗种子。”
“种子活下来,走入深处,开门。”
“种子死了,便等下一批。”
“三万年来,批批如此。”
开阔地上死寂一片,只听得见血水渗入沙砾的细响。
那蹲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猛然站起,冲着灰袍人嘶吼:“你为何不早说!为何不告诉我们!你若早说——”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年轻人的声音便卡在喉中,如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灰袍人收回目光。
“早说了,也是一样。”他道,“天墟会在你们踏入的那一刻,将你们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最烈的贪念放大百倍。知晓规矩的人,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
“三万年前第一批进来的人,九十九个,活着走到深处的,三个。”
“三万年来最多的一批,活了二十七个。”
“最少的一批——”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峰立在原地,望着那些尸身,望着那片暗红的血,望着那个灰袍人。
脑中那些“经历”——石桥、断崖、废墟里的珠子、山谷中的光、那道裂缝、那个黑影——全部在重新拼合。
那不是天墟塞给他的幻觉。
那是天墟从他心中挖出来的东西。
他的恐惧,他的贪念,他的执念,他的——那些人。
石桥下的怨念,是他对六将的愧疚。
废墟里那颗珠子中的金色眼睛,是他对力量的渴望。
山谷中那道光,是他在寻找“门”。
那个黑影——
那个握住弑月剑、唤他“殿主”的黑影——
陈峰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不是死。不是败。
是终有一日,他要对自己人动手。
天墟将这东西从他心中挖出来,放大百倍,塞进他眼中,让他以为那是真实。
而真正的他,从踏入这道门的那一刻起,就站在这片开阔地上,站在这些尸身之间。
与所有人一样。
脚边放着天墟为他备好的八十具祭品。
灰袍人转过身,往开阔地深处行去。走了几步,停下,未曾回头。
“深处还有更凶险的。”他说,“此刻想退,还来得及。捏碎令牌,天墟自会送你出去。”
无人动弹。
灰袍人等了十息。
然后继续前行。
身后,十九人陆续跟上。
有人沉默,有人颤抖,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眶泛红。
苍崖走在陈峰身侧,面色白如宣纸。他醒了有些时候了,大约从陈峰将他靠上石头那会儿便已醒来。老头一路无话,走到开阔地边缘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血泊。
“老道活了两千年。”他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头一遭觉得自己命大。”
陈峰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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