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正常的森林。那些树的树干是灰白色的,和沙砾一个颜色,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只有一根根光溜溜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在抓什么东西。树干上布满了那种符号——和石碑上、石柱上、骨头上一模一样的符号。符号发着极淡的光,暗金色的,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陈峰站在森林边缘,盯着那些树干。
识海里那条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轻微颤动,是猛地一抽,像有人拽了一把。他眉心一疼,一个画面撞进来——
童心。
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些暗金色的符号。
但这次不一样。
她在跑。
她在那片黑色的石板上疯狂地跑,鞋子早就跑丢了,光着脚,脚底被符号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印子。她的衣服破得更厉害了,袖子少了一只,裙摆撕到了膝盖,露出的腿上全是淤青和伤口。她的头发散开了,花花绿绿的衣裳上全是灰,脸上的胭脂早就被汗水和泪水冲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那张脸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但她不是孩子。她是一个活了六千三百年的老怪物。
此刻这个老怪物,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拼命地找出口。
她跑到门边,双手拍在门板上,拍得掌心出血。门板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下,把她弹开,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弹开。再爬,再冲,再弹开。
她的嘴唇在动,在喊什么。
听不见声音。
只有陈峰读出来了。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画面碎了。
陈峰的脚步停了一瞬。
尺老察觉了,回头看他:“小子?”
“没事。”陈峰继续走。
走进森林。
那些树干上的符号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亮一下,暗金色的光从树根往上爬,爬到枝干顶端,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整片森林在他们走过之后,慢慢亮起来,像一片被惊醒的坟场。
走了大约两刻钟,森林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是笑声。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所有人都停下了。
苍崖攥紧了剑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什么东西?”
笑声越来越近。
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天衡宗的法袍,胸口绣着那只踩着蛇的鸟。他的半边脸没了,露出底下的颧骨和牙床,剩下的半边脸上,眼珠子还挂着,耷拉在眼眶外面,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葡萄。他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拖在地上,被沙砾磨得稀烂。
他在笑。
那张只剩半边的脸上,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床和半截舌头。
“师叔……”他盯着天衡宗那个中年男人,声音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师叔……你怎么不等我……”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赵……”他嘴唇在抖,“赵衡……你……你不是……”
“死了?”那具尸体歪着头,耷拉的眼珠子晃了晃,“对,我死了。你亲手杀的。”
“你忘了?”
“开阔地上,你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在地上。你说,‘赵衡,对不起’。然后你就掐死了我。”
“我脖子上的骨头,到现在还是碎的。”
他伸出那只只剩下骨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凹陷下去一大块,能看见里面断裂的颈椎。
中年男人的身体在发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具尸体往前走了一步。肠子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师叔,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帮你挡了那一剑,你转头就把我掐死了。”
“为什么?”
中年男人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东西……我看见的那个东西……它说你是怪物……它说你要杀我……我……”
“所以我就要死?”尸体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嘶哑变成尖锐,像指甲划过铁皮,“所以你就杀我?!”
它扑上来了。
中年男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死的木桩,看着那具曾经是他师侄的尸体扑向自己。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掐住了那具尸体的脖子。
玄君。
他面无表情,五指收紧,骨裂的声音脆得像折断的枯枝。那具尸体的头被拧了下来,身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但头还在笑。
那颗只剩半边的脑袋被玄君拎在手里,嘴还在咧着,眼珠子还在转。
“杀了我,还有别人。”
“你们每个人都杀过人。每个人。在天墟眼里,你们都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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