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老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屁股坐回地上。“乖乖……那个人,在这石室里,守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碧裙女子把琉璃灯放在井沿正中央,灯芯上的火焰忽然蹿高了一尺。暗金色的光从火焰里涌出来,顺着井沿上的阵纹蔓延,像水银泻地。那些阵纹被火焰激活,亮度翻了一倍,整间石室被照得亮如白昼。
光落在尺老身上,他感觉胸口一暖。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在光芒中加速愈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苍崖也有同样的感觉,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细碎的伤口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这光……”苍崖喃喃道。
“井里那块石头的力量。”碧裙女子说,“灯在引它出来。”
尺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站起来,走到玄君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井沿坐好。暗金色的光照在玄君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没醒,但快了。
尺老又去扶赤玄,把他靠在玄君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沉默如铁,一个满身伤痕,在暗金色的光芒里,像两尊正在被修复的古老雕像。
苍崖在井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背靠井沿,仰头看着石室顶部那些流动的光。老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认了。
“老道这辈子,穷惯了,苦惯了,被人欺负惯了。”他说,“没想到临老了,还能进这么个地方,泡这么贵的水,照这么贵的灯。”
他转头,看着碧裙女子。
“丫头,你那盏灯,值多少灵石?”
碧裙女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不卖。”
苍崖嘿嘿笑了两声:“老道也买不起。”
石室里安静下来。暗金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尺老闭着眼在疗伤,苍崖靠着井沿打盹,碧裙女子抱着灯守着。玄君和赤玄还没醒,可呼吸越来越稳。
石室外层,溪边。
陈峰趴在地上,骨头已经换了大半。旧的骨架被撑裂,新的骨架从裂缝里长出来,整个过程像一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酷刑。他已经不喊了,不是不疼,是没力气喊了。
童心还靠在崖壁上,还闭着眼。可她的耳朵在动,她在听远处的声音,听风,听沙砾滚动的声音,听那三个人在山谷入口处呼吸的声音。
“他们在等援手。”童心忽然开口,没睁眼,“明天到。”
陈峰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声音闷闷的:“明天?”
“石室里百倍流速,外面一个时辰,里面十二天。明天,石室里已经过了快一个月。”
陈峰沉默了一息:“够用。”
童心睁开眼,低头看着他。陈峰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可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回光返照,是烧了三天三夜之后,天边终于露出第一缕光的那种亮。
童心收回目光,看向石室的方向。那层暗金色的光幕还在,薄得像纱,硬得像墙。她能感觉到光幕里面那几个人的气息——尺老的稳了,苍崖的平了,碧裙女子的灯亮了,玄君和赤玄在慢慢醒过来。
“你打算帮他们么?”陈峰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童心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层光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我是天墟养出来的东西。天墟养我,是为了让我守着这扇门,守着这些秘密,守着那块石头。”
“你来了之后,天墟就不说话了。”
“它不知道该怎么对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有血,有暗金色的光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天墟还在她体内,可天墟在犹豫。像一头养了孩子三千年的老狼,看着孩子站在门口,想出去,又不敢放。
陈峰从地上撑起上半身,看着童心。
“你帮我们,天墟会怎样?”
童心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可能把我收了。可能把我放了。可能把我变成一块石头,放在那口井里,等下一个万年。”
“我不想再等了。”
她站起来,走向石室。
走了几步,停下。
石室的光幕在她面前像水一样分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侧身走进去,光幕在她身后合拢。
石室里,尺老第一个看见她。老头的手按上剑柄,却没拔出来。他盯着童心,盯着那张涂过胭脂又被血水冲干净的脸,盯着那双冰面一样的眼睛。
“你——”尺老开口。
童心没理他。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里的骸骨和那块石头。骸骨的胸骨没了——那截碎骨已经被陈峰吞了——可骸骨的其他部分还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微微偏向一侧,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像在睡觉。
童心伸手,探进井里。指尖碰到骸骨的手骨时,那些光点疯了似的涌过来,贴着她的手指,往里渗。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它们在躲她,现在它们在亲近她。天墟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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