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的眼睛睁开了。
这一次不是眯着,是全睁。灰白瞳孔里倒映着墟界的暗金、火阮身上那层淌不完的金光、玄天殿山门前那片灰白的天光。两团灰色的东西在瞳孔深处转——不是光,是旋涡,慢悠悠地转着,像两口井在暗中搅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闷,沉,带着一股朽烂的木头味儿。
“天律宫,绝对不容许墟界的人踏足此方天地。”
话音刚落,银白平台下方的地面便裂开了。这并非是震动所致,而是被下方某种力量硬生生顶开的。裂纹如蛛网般从平台中心向外蔓延,又如树根般深入地底,更似闪电般迅速。裂缝中涌出的既非岩浆,亦非光芒——而是阵纹。银白色的阵纹自地底翻涌而上,宛如无数受惊的蛇,在地面上蜿蜒游走、相互交织、缠绕成一团,最终织就出一座大阵。那阵法铺开了方圆百里,天律宫的银甲卫队、墟界那七十万人、火阮和六将、冰阮和玄天殿的盟友,一个不落,全罩在里面。阵纹亮起来的那一刻,天地都变了色。银白的光从阵纹里冲出来,直直撞向天穹,云层被撕得稀碎,墟界裂缝涌出的暗金光芒被压下去大半。
太虚那双灰白瞳孔里,旋涡越转越急。
“诛魔大阵。天律宫一代一代攒下来的,一个人一个人填进去的。每一道阵纹都是一个天律宫修士的一辈子——他的修为,他的信念,他的命。万年来,死了多少人,这阵法上就有多少道纹。够不够诛杀墟界?”
殷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手里的战刀震了一下,刀刃上那层暗金光芒暗了一度。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银白阵纹——阵纹在呼吸,一明一暗。他感觉得到阵纹里裹着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是执念。是每一个天律宫修士对“秩序”的执念。他们不许这方世界乱,不许墟界的人出来,不许任何东西打破他们定下的规矩。这股执念压在身上像压了一座山。殷墟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了。嘴角溢出一丝暗金血,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阵纹上——阵纹亮了一下,把他的血吞了。
太虚的目光越过殷墟,越过那七十万墟界军队,落在了玄天殿山门前。灰白瞳孔里倒映出一排人影——冰阮的白发,琴心境古琴上的弦,阵玄子手里的阵盘,血擎天那把大红袍,了缘的骨珠,巴图的巨斧,影首的阴影,萧瑟的劫剑。还有火阮。她跪在地上,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往外渗。萧瑟蹲在她身旁,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攥着劫剑。冰阮站在她前面,白发在风里飘,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着。
太虚开口了。
“玄天殿,诸位。你们站在哪一边?”
冰阮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阵纹。银白的光映在她冰蓝的眸子里,像冬天湖面上晃荡的月光。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一张,掌心里凝出一柄冰剑。剑身短,只有一尺二,可剑刃上凝着的那股寒意,连阵纹的光都给冻住了。她把冰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天律宫的方向。
琴心境从山门前走了出来,古琴抱在怀里。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音不高,可那个音落下去的当口,地面上的阵纹震了一震。不是破坏,是不认。万法仙盟的阵玄子蹲在地上,把阵盘搁在膝盖上,盘上的阵纹亮了,银白和暗金搅在一起。他没开口,阵盘替他开了。血擎天把大红袍从身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袍子落在阵纹上,盖住一片光。他拔出腰间血刀,刀身上那些暗红纹路像血管一样突突跳,刀尖对准天律宫。了缘把骨珠缠在腕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音节落地,他脚下的阵纹就暗一度。巴图把巨斧从肩膀上卸下来,斧刃往地里一插。地面被切开,阵纹断了好几道,断口处银白的光闪个不停,像在流血。他没拔出来,就让它杵在那里。影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冰阮身后。
萧瑟站起来,劫剑从地上拔出。剑身上所有的劫纹全部亮起。他的手不抖了,声音也不抖了。
“天律宫要杀她,先杀我。”
冰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人配得上她妹妹。她转回头,看着太虚。冰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重新指向天律宫。
“玄天殿,站在这里。”
太虚灰白瞳孔里那两团旋涡停了一瞬。
“站在火阮这边。站在墟界这边?”
冰阮说:“站在我妹妹这边。”
太虚沉默了一息。目光从冰阮脸上移开,落到火阮身上。火阮跪在那里,手捂着肩膀,血还在从指缝间渗。那双金瞳看着太虚,没说话。太虚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可火阮读出来了——为什么?
火阮嘴角弯了弯,暗金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
“因为她是我姐姐。”
太虚把眼睛闭上了。不是重新合上,是累了。身子在银白平台上晃了一下,被身后的太上长老扶住。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呼吸都在抖。他见过太多站队——站对的,站错的,站了又反悔的。从来没见过站得这么干脆的。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算计。因为在冰阮眼里,这不是站队,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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