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了。”镜尘忽然开口。他的眼缝睁开了一道,白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地面上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缝上。那道裂缝看起来和地壳上其他裂缝没什么区别——紫绿色的地脉壳在花煞冲击下到处都在裂——但镜尘的白光往裂缝里探的时候,白光被一层薄薄的透明薄膜挡了回来。那层薄膜极薄极淡,残留在裂缝壁上,还在微微蠕动着,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息。
骨阴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在裂缝壁上刮了一下,把残留物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抽了一下,灰白眼珠转了转。
“影泥。”他说,“墨隐楼的影泥。用忘川海底的源泥炼制,涂抹之后可以在地下穿行而不触动任何源脉禁制。这东西在苍源天只有墨隐楼能炼,而且不外卖。能用影泥跟踪而不被我们察觉的人,境界至少在渡劫后期——而且不是刚入渡劫后期,是浸淫了几千年的那种老手。”
“墨隐楼是什么地方?”陈峰沉声问。
镜尘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的白光眼缝在缓缓收窄,白光收敛成一根极细的针。他这副样子陈峰见过——在天墟深处第一次见到骨阴的时候,镜尘也是这个表情。不是恐惧,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很麻烦的往事。
“苍源天除了太始殿、烛龙殿、九莲云台这三家明面上的势力,还有一些不站在阳光下的存在。墨隐楼就是其中之一。它不争地盘,不抢源脉,不参与任何纷争。它只做一件事——情报。苍源天三十三碎片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没有墨隐楼不知道的。但他们从不免费提供情报,也不免费替人做事。他们这次派人来,不会是为了看热闹——有人付了代价,请他们来盯一个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陈峰。
“盯我干嘛?”陈峰把葬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抵着地面,“我一个新上来的下界散修,值当他们花这个价钱?影泥那么贵重,用在我身上不是亏本生意?”
“你刚才从塔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三道印记。”镜尘用手指点了点陈峰的额头、右手手背和右脸面具边缘,“九莲云台的雪印,烛龙殿太古龙影的龙纹,世界树树心的本命剑意。这三道印记中的任何一道,都够让隐世宗门动心。三道印在一起——你觉得他们会不来?”
他还未说完,塔顶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钟声。
那钟声从白眉的方向发出——太始殿五老之首的白眉,此刻双手按在虚空中那道淡金色的棋盘上,棋盘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孤零零的白子,白子正在微微颤抖。白眉的食指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虚空中便荡出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时带着嗡鸣,嗡鸣汇聚成钟声。钟声不是往四周传的,是往地下传的。
龙尊在烛龙殿缝隙边缘,听到钟声后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灰发老者,赤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灰发老者双手拢在旧道袍的袖子里,默然不语,只是把腰间缺了嘴的旧葫芦摘下来,对着嘴喝了一口。
“白眉叩棋盘,”龙尊缓缓说道,“万年来都没响过的钟,他今天敲了。来的不是墨隐楼一个——恐怕还有更深的。”
他话音未落,倒挂天穹正中央那道被白光捅穿的窟窿边缘,忽然泛起一圈极深极暗的紫黑色光晕。那圈光晕很细很薄,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之后扩散出来的最外层纹路。光晕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扩大一分。旋转的方向和天穹上三方势力的光芒完全相反——太始殿、烛龙殿、九莲云台的光都是顺时针流转,这圈紫黑色光晕是逆时针。
九莲云台上,那道站立的人影在紫黑色光晕出现的瞬间,垂下了头。银铃同时响了一声——不是上次那种穿透识海的轻响,而是所有银铃同时发声,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像在诵一段极古老的经文。
苍老的声音从莲云上飘下来,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温润,没有笑意,只有一个活了太久的人面对某种古老威胁时本能般的肃穆。
“古荒盟。”她说,“三万年前被太始殿、烛龙殿与我云台联手封入地渊的那个古荒盟。归墟之门第八次开启,他们果然按捺不住了。”
紫微在塔顶霍然转身。绛紫长裙被源风猛地扬起,眉心的朱砂痣亮得像一颗紫色的小太阳,她开口时语气里那股慵懒的调子终于彻底不见了。
“古荒盟不是被白眉师尊亲手打进地渊的吗?三万年封禁,当年还用了接引塔的核心源脉做封印根基——他们怎么上来的?”
“归墟之门开的瞬间,接引塔的封印根基被震松了一道缝。”白眉说,语气依然平淡,但他的手指还按在棋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墟界三祖献祭开门的力量太大了——那一瞬间,苍源天所有封印都感觉到了。我们只想到了他们会来,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陈峰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他抬起头望着那圈逆时针旋转的紫黑色光晕,右眼魔瞳里的暗金竖纹缓缓转动。那圈光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他能感觉到,魔神面具深处的那个存在也能感觉到。这一次魔神的反应和之前面对太古龙影时截然不同。面对太古龙影时魔神是兴奋,是想要冲出去对峙;面对这圈紫黑光晕时魔神是阴冷,是蛰伏,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阴冷的克制。它认识这股气息,而且和它有过不死不休的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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