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九鼎般凝重的分量,砸入这由檀香、漆气、汗味和沙漏声混合而成的沉滞空间里,激起无形的震荡。这并非轻飘飘的规划,而是滚烫的铁水浇筑在版图之上,瞬间凝固成法度的印痕,深深烙印在这片刚刚从洪水肆虐、部族倾轧、血脉流离中艰难拼合起来的古老疆土之上,烙印在诸侯、乃至尚未听闻其名的荒服野民们未来的命运之上。
死寂。窒息般的死寂,连铜漏的沙嘶声都显得格外尖锐刺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洇湿衣领,却无人敢擦拭。
就在这沉重得让人脊梁骨都隐隐作痛的时刻——
“呛啷!”
一个身影,如同被这死寂逼入绝境的猛兽,陡地踏前一步,鞋履上的玉饰磕碰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瞬间撕开了凝固的空气!
是青阳。
他孤身鹤立于一片玄黑朝服之中,身形挺拔如一杆标枪,前朝遗老、部族大巫的烙印在他身上并未完全褪去。那身裁剪独特的绛紫色深衣,在满殿以玄、青为主调的肃穆之中,如同一道刺目的裂痕。苍白的脸上,五官因压抑的激愤而紧绷着,唯有那双眼睛,灼灼如焚,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淬火的矛头,直刺御座之上那如山峦般稳固的身影——“大王!”
这声呼喊,如同裂帛之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锋锐,猝不及防地切断了所有人的呼吸!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有惊愕如见疯癫,有焦虑如火焚心,更有无声的、刀锋般冰冷的严厉警告!
青阳浑然不顾那几欲将他撕碎的目光洪流,他的手臂猛地抬起,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直直指向地图中央那片象征核心的帝畿、侯服、绥服之地,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天下初定!九黎臣服,三苗纳贡,四海如沸汤初定!人心思安,万民翘首仰赖大王之德,冀望九州如一脉血亲,同休共戚!此正百川归海、万物归心之时!”
他话音陡然拔高,如利箭破空,锋芒直指舆图边缘那片混沌无序、被墨渍晕染的荒服!“陛下却强行定五服,割九州为畛域!甸服侯服绥服,是骨肉是手足!荒服之外呢?”他下颌倔强地扬起,指向那片墨色深处,“那些蛮荒不化之地!那些生啖血食、呼号野鬼之民!陛下竟听之任之,顺其旧俗,存其异法?”
青阳猛地向前探身,那绛紫的衣袂仿佛燃起熊熊烈焰:“任由其离心离德,任由其各自为政,假以时日,岂不是纵虎归山,任其盘踞蛮荒,自成一方割据之国?今日划出此一服,明日便要再划一服!分化之嫌已生,猜忌之根已种!天下如何能同根同脉、同心同德?!如此远近亲疏之别,如磐石裂痕,初始微渺,终究必成崩陷天下之滔天巨患!”
他的话语在巍峨的梁柱间激荡、碰撞、回响,每一句都像是喷溅着冰冷火星的陨石,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和质疑,砸向禹王刚刚铺设的“五服”秩序,意图将殿中那正在凝固的规则壁垒,生生撕开一个狰狞的血口!
诸侯席列中霎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数道目光飞快地掠过青阳因激愤而扭曲的苍白侧脸,随即又惊弓之鸟般瞥向御座上禹王那如深水寒潭般不见喜怒的面容。无声的、混杂着巨大忧虑和惊恐的视线在压抑的大殿上空相互交织、碰撞、沉没。殿内的空气彻底凝滞了,仿佛熬煮过头、黏稠得如同沼泽泥浆的胶物,连最微小的视线流转都如同在泥淖中跋涉,沉重而艰难。
沉默,厚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沉默,如同浸透了铅水的巨幕,一寸寸地降下,意图覆盖住这狂澜掀起的惊涛。
御座之上,禹王的目光,自案头的九州舆图缓缓抬起,平静地落于青阳那张因激愤燃烧而近乎疯狂扭曲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唯有深不见底、如同渊海般沉静无波的眼神,带着千山万壑般的绝对重量,无声地倾泻下来,笼罩了整个殿堂,压迫着每一个在寂静中绷紧了肺腑的身影。
禹王的手,动了。
并非指向青阳的方向,也没有拍案斥责。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掌控力,探向了御案极其不引人注目的一角。那里,几件物事随意摆放着:一把古朴微闪金光的铜匕,用于裁开捆绑简牍的皮绳;几卷堆放整齐、尚未批阅的厚重竹简;再往角落深处,视线容易被忽略之处——
一只不大的、通体漆黑的木盒。
它仿佛由最深的夜凝结而成,乌沉沉,光都被吸噬干净。边沿处只有工匠粗粗打磨过的轻微弧度痕迹,木质的原始纹理被厚重的漆料严严实实地覆盖,没有任何雕饰花纹,亦无半点金银镶嵌,朴素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地步。它静卧在角落阴影里,如同一个沉眠在时间最古老罅隙中的兽卵,无声无息,却隐隐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沉淀了无数秘密的冰冷沉重之气,幽幽地弥漫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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