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浞的拳头在粗布裤子的遮掩下猛然攥紧,青筋在指节暴起。他从怀中摸索出几枚沉甸甸的青铜刀币,一声不响地塞进老人枯柴般的手心。那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往回缩。
“不!不能要!将军……您的好心,老天爷看着哩。”老人惊恐地摆手,急喘着气,浑浊的目光焦急地扫视四周,“您快收回去!这要是给巡路的税官瞧见,眨眼就到了他们腰包!还要……还要落个‘贿赂穷酸,图谋不轨’的罪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要拖去填池子了!”
风陡然变大了,卷起沙土,迷了寒浞的眼。他僵硬地收回刀币,铜钱的冰冷坚硬硌在掌心。离开村子时,他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承载的不再是五谷丰登的希望,而是干涸、饥饿与绝望汇聚成的一滩沉重的淤泥,每一步都陷得发软,靴子里灌满了铅。
走了一段尘土飞扬的岔道,拐过一个光秃秃的山坳。路边蜷坐着一个身影,若非那微弱的咳嗽声,几乎与背景的乱石融为一体。那人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败麻片,脏污打结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但一双眼睛却在凌乱发丝后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是双无焦点的、混浊的白内障眼,空洞地睁着。一个老盲公,怀抱一支挂着一面破布幡的树棍,幡上墨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不可辨的字。这盲人像块顽固的石头,无声无息地杵在此处。
寒浞想径直走过,却忽听老人低沉开口,声音摩擦粗糙得像砂纸在锈铁上刮过,却无比清晰:“留步,将军。”
寒浞猛地顿住脚步,全身肌肉瞬间警觉绷紧——他确信从未见过此人。“你识得我?”他沉声问,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腰后短刀的刀柄。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扯出一丝莫测的笑意,露出几颗黑黄的牙。“脸认不得,可这脚啊……瞒不过我这瞎子。”他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听”着空气中的痕迹,“骨头沉得像灌了铅,又压得那么低……生怕一脚重了踩碎什么似的。只有心里揣着石头的军人,走路才是这样……将军您,心里石头怕是不轻吧?”
寒浞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平视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摄魂的眼睛,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你有话对我说?”
盲公干瘪的嘴唇咧开缝隙,露出更深的、近乎洞穴的黑暗。他声音陡然压低,变得阴森,带着一种秘传谶语特有的韵律,直刺寒浞的耳膜:
“日将落兮火熔熔,
月欲升兮水淙淙。
金弓断折角藏虺,
青锋破匣寒光迸。”
诵完这四句,他枯爪般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枚触手冰凉坚硬的东西,递向寒浞。“天数不可轻泄。但老夫能给你的,就这个了。” 寒浞接过。那是一片深褐色、边缘微微发黑的乌龟腹甲,入手沉重冰凉,表面覆盖着经年累月累积的泥土沁色和裂纹。龟甲上镌刻着扭曲的古篆刻符——不是熟悉的卜辞字形。那些符号缠绕交错,充满恶意,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只觉得冰冷的气息沿着指尖往臂膀里钻。寒浞猛地抬头,想追问那诡谲谶语的寒意,山坳口却空空荡荡。枯草丛和乱石之间,除了一阵打着旋儿卷起尘埃的风,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踪迹?老人消失得如同被地缝吞噬,无声无息。只留下手心里这块冰冷坚硬的龟甲,和耳中那四句挥之不去、如同诅咒的歌谣:
“日将落兮火熔熔,
月欲升兮水淙淙。
金弓断折角藏虺,
青锋破匣寒光迸。”
夜色浓稠得如同融化的墨块,沉沉压在王城上空。将军府深处那间狭小昏暗的书房,如同一座孤悬的礁石,抵御着四周涌来的无垠黑暗。唯一的光源是案头一盏孤零零的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跃、挣扎,舔舐着空气。烛影在四壁低垂的帷幕和布满地图、竹简的木架上疯狂扭动舞蹈,将这斗室切割成无数明暗晃动、变幻莫测的碎片。
纯狐的身影就在这明明灭灭的光影边缘移动。她轻步上前,象牙般纤细的柔荑端起那只厚重的黑陶茶壶,将滚烫褐黄的茶汤注入案前粗拙的陶杯。水汽氤氲而上,短暂的暖香冲散不了室内的沉闷。灯光在她年轻却已凝着风霜的脸上流动,她二十五岁,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山泉般清澈的眸子里积淀着远超其年龄的沉静与忧思。嫁入寒门八载,朝堂的风刀霜剑和王城内的暗影幢幢,早已淬炼去少女的烂漫,只留下沉水般的坚韧。
“夫君这阵子……心都被重石坠着,不见底似的。”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山涧溪流在石上潺潺,带着一丝浸染夜色的凉意。茶汤注入陶碗,泛起一圈破碎又短暂聚合的波纹,最终归于平寂,倒映着她被烛火勾勒得更加立体的、忧心忡忡的侧脸。碗边还搁着那块诡异的龟甲,古拙扭曲的刻符在跳跃光影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寒浞没有碰那碗茶,目光始终焦灼地盯着龟甲上那些诡谲线条,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甲壳上滑动。“今日城外所见……妇孺哭夫泣子,青壮如牛马,田地尽膏油只为国君游猎之乐……”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烈火却让指尖更加冰凉。“那盲眼的老者……留下的东西和那些话,总在耳边缠着,推着我往一个绝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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