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穿透浑浊翻滚的热浪和气味的漩涡,平静无波,如同在念一份司空见惯的公文:“收下他们的膝盖。”语气里既无愠怒彰显武力,也无满足流露骄矜,唯有掌控一切的理所当然。
巨大的、表面涂着象征惩罚与赎罪的黑色陶釉陶瓮,被两名赤膊力士抬到畎夷首领面前。那首领目光扫过眼前象征屈辱的深幽瓮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吸进一口灼热腥臊的空气,猛地闭上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决绝,将额头连同那道新疤,狠狠砸在滚烫如煎锅的夯土地上!
“咚——!”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骤然炸响,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与战车余音。广场为之一寂。汗珠混着黄尘,黏在那皮肉翻卷、仍在搏动的鲜红疤痕上,形成一道污浊的血泥印记。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用这一记重叩,将自己全部桀骜的灵魂也献祭给了这片滚烫的王土。
“风——夷——使——者——到——!”
取代血腥的,是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沉重、带着古老智慧的压迫感。风夷的队伍不像冲锋,更像一种庄严而驯顺的迁徙。他们带来的,是大地的震动与低沉的嗡鸣。十数头体态如山、披覆着特制厚毯的庞大野象率先进入视野。象披是深褐色鞣制巨革缝制而成,缀满了密密麻麻、象征守护的巨大铜泡和闪烁着幽光的绿松石片。浓烈的象腥臊气、水草沼泽的湿泥气息、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更令人屏息的是象背——每一头都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宝藏,层层叠叠堆砌着风夷部族最引以为傲的造物:打磨得黝黑发亮、刻满复杂几何纹饰的黑陶罍、气势雄浑的大口尊、肩部线条刚劲的折肩罐……这些带有鲜明龙山文化印记的国之重器,被粗大的皮绳紧紧地勒捆在象背之上,随着巨象沉稳的步伐,发出沉闷而清脆的碰撞与摩擦声,仿佛大地自身的心跳在共鸣。
最为奇特的,是那如同象牙镣铐般、层层绑缚在巨象牙上的巨大竹笼。笼中,不时传来凶猛的撞击声和令人心悸的尖锐嘶鸣——里面赫然是被精心捕获的成年华南虎与金钱豹!这些森林霸主在笼中焦躁地搅动、低吼,野性的气息透过竹隙弥漫出来,成为这支古老队伍中最尖锐的不协音符。
紧随象群之后的,是风夷引以为傲却又顽固保守的青铜车阵。这些车架异常低矮宽阔,却拥有着高得惊人的车轮——那并非王室流行的精良辐辏圆轮,而是风夷古老传承的标志:巨大的圆木整木切割为轮心,外侧嵌拼厚重的木板作为轮辋,整个车轮厚重古朴得近乎笨拙。每辆车,都由五名肌肉虬结、上身赤裸的奴隶死命拖拽牵引。奴隶们古铜色的皮肤被烈日蒸腾,血水与汗水交融,在他们鼓起的肌肉上流淌冲刷,腾起袅袅白雾。这人力挽拽象征“国之重器”的车轮,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言而沉重的悖论。
风夷首领本人,就立于车队中央最华丽、装饰着古老青铜兽面饕餮纹的宽大车舆之上。他身形伟岸,神情沉静如古井,一件用成千上万根细小、深褐色猛禽翎羽密密麻麻拼接而成的巨大羽麾,覆盖着他整个身躯。深褐色的翎羽在炽阳下并非黯淡,反而流转着一种冰冷却又油亮的奇异光泽,如同一片凝固的、拥有生命的暗夜。羽麾之下,是一捆捆用皮绳扎缚整齐、边缘却已干裂泛白褪色的竹篾简牍。这些竹简堆叠在他脚边,与那雕像般岿然肃立、凝视前方的首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是风夷部族数百年来对天象、鸟兽迁徙规律、山川草木图谱以及最重要的风水地脉走势的翔实记录,是凝结着他们与祖先栖息之地血脉相连的智慧根魂。
祭台之下,风夷首领站定,如同一块沉默的风蚀岩。他没有模仿畎夷首领以额叩地的屈辱方式,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祭台顶端那片被槐荫笼罩的威严之地。然后,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沉默地抬起双手,逐一解开颈后羽麾的沉重青铜搭扣与皮环。动作缓慢、稳定,带着一种几乎窒息的仪式感。巨大的、凝聚着一个部族无数代守护之灵和精神图腾的羽麾,如同失去了生命支撑的华丽羽翼,又如同一道无声息息滑落的深褐色瀑布,从他伟岸的身躯上黯然滑落,沉重地委顿在他脚下滚烫的尘土里,蒙上轻尘。
首领裸露出的古铜色上身,赫然布满了繁复细密、蓝靛染就的刺青:盘旋的飓风涡流、展翅欲搏击长空的雄鹰、以及象征地脉走势的蜿蜒图腾纹路布满双臂和胸膛。他双膝微曲,并未跪倒,而是以一种承受千斤重担的姿态,将地上那堆叠如小山的简牍,用他强健如岩的双臂稳稳地、高高举过头顶!那姿态,不像献祭珍宝,而像将一座无形的、凝聚着整个部落倔强不屈精神的山岳,强行托举向这至高的王权祭坛!双臂的肌肉紧绷如弓弦,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在长久的托举中从指端传递到臂膀,却无法撼动那磐石般的姿态分毫。他高昂的头颅微微扬起,目光穿透距离与热浪,迎向槐帝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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