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帝的目光,如同一道无形的风,掠过那堆叠得几乎要崩塌的沉重竹简,掠过那只存留在阳光下折射着黯淡油光、象征着被剥夺的神性与尊严的倒伏羽麾,最终停留在风夷队列中那些巨大、笨重、显得与王室精美战车格格不入的木质车轮上。那硕大无朋、刻满古老纹路的轮毂,在光下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骄傲。槐帝的嘴角,极轻微地掠过一丝冰渣般的冷意。袖中,那根冰冷光滑的祖骨签,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在皮肉间微微沉陷,嵌入更深。
“收下他们的轮辙。”槐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如同在念诵一段既定的祷词。
风夷首领如磐石般矗立不动,保持着那奉献的姿势。夏人侍卫上前,面无表情,动作刻板而精准,将他高举的沉重竹简一捆捆从他的手中“请”下来。每一卷脱离他手掌控制落向巨大陶瓮的过程,都极其缓慢清晰。竹简落入瓮中沉闷的撞击声,一声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回荡在高高祭台之上,竟诡异地与头顶古槐树随风偶尔凋落的几片黄金叶瓣、飘落夯土地面的声音重叠。
就在风夷进献的沉重尾音尚未消散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如同极北之地的寒流逆着夏日的热浪,无声无息地漫灌进广场。喧嚣的人声、牲畜的嘶鸣在这股气息面前仿佛被冻住了一瞬。
玄夷的队伍,仿佛一片移动的深海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
没有喧哗的鼓角,没有耀目的旗帜。前列是十几辆通体哑光漆黑、仿佛吸收一切光线的战车。轮毂上紧紧缠绕包裹着厚实毛毡,行进间只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低沉沙哑的摩擦声,如同蛇腹滑过冰冷岩石。每辆车由四名从头到脚都裹在乌黑鲛鱼皮甲中的高大战士驾驭。他们脸上覆盖着同样质地的、毫无表情的黑鱼皮面具,只留下两个黑洞般的眼孔,投射出冰冷死寂的目光。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作为贡品的少男少女奴隶。他们的颈项被沉重得几乎压断脖子的漆黑石环套住,石环上延伸出细细的皮链,被押送的、同样漆黑如墨的玄夷武士们紧紧地攥在手中,如同牵着一群待宰的羔羊。这些少年男女周身涂抹着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粘稠油膏,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鱼腥味和深海藻类腐败的腥臭,他们的皮肤在正午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毫无生机的淡蓝色,与周遭的暑热格格不入。
但这一切,都不及队伍中央那个庞然“舆器”带给人的震撼与压迫。数头体格异常高大、毛色如深渊纯墨的骆驼沉默地牵引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平台。平台之上承载的并非车舆,而是用无数片巨大、漆黑、纹路如冥府图腾的巨蚌壳严密拼接堆叠而成的一个巨大封闭圆穹!蚌壳与蚌壳之间严丝合缝,边缘锋利如刀,表面光滑润泽如深海玄玉,在炽烈日光下折射出流转不定的幽深蓝绿与墨色光晕。这巨大的黑色贝屋,宛如一个会移动的、沉默的深海墓冢,散发着冰冷彻骨的咸腥气息。它缓缓移动,带来一种沉重得近乎凝滞的压抑感。
贝宫停下,不等司礼官唱喏。那巨大、光滑如镜的贝蚌穹顶(或侧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玄夷首领从中步下。他全身覆盖在一件材质不明、却流线型无比贴合、同样漆黑如墨的皮鳞甲内,甚至连十指指尖都被细密的黑鳞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走到祭台下方特定的位置,无需言语,身形挺直如一根刺入地底的冰冷标枪。几个同样漆黑高大的护卫无声上前,扛起数个沉重鼓胀的黑色皮袋。袋口粗暴地解开,随即倾倒——
哗啦!咔嚓!
无数奇形怪状、带着尖锐倒刺、锋利刃口如同天然刑具的狰狞深海鱼骨争先恐后地涌出,在广场夯土地面上堆积起一座惨白而恐怖的骨山!碎骨四溅。紧接着,另外几袋死寂的、颗粒粗粝泛着不祥青灰色的沙土被泼洒出来——这沙土冰冷异常,甫一接触滚烫的土地,竟隐隐升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寒雾,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仿佛来自传说中的寂灭之海深处。
首领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那严密的漆黑鳞甲状面罩传出,如同两块巨大的深海礁石在黑暗中持续不断的、缓慢而冷酷的相互研磨碾压:
“北溟寒渊沙骨,三百袋,献。” 语调里没有丝毫作为“贡品”的恭顺,反而像是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投掷下三百袋未偿的血债记录。每一个字都淬着深渊的寒气。那并非报告,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一种来自黑暗深处的、不言而喻的威胁。
槐帝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这支沉默死亡的队伍。他的视线穿透空间,在那巨大的、诡异得如同异界神龛的贝蚌圆穹上久久流连,仿佛在精准评估这来自不可测深海之物背后所蕴含的力量与象征价值。当那惨白的死亡骨山和不祥的青色寒沙骤然呈现时,他袖中那根一直被捻动的骨签尖端,仿佛被无形的意志驱动,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冰凉的触感瞬间变得如同针扎般锐利,几乎要硌破他掌骨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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