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水泡混合着他喉咙里挤出的含混污浊的声音一起翻涌上来,水洼里浮着的一片已经发白肿胀的死鱼似乎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阿父!”紧随在旁的少年——冥的儿子振,脸上那道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还结着淡褐色痂的新伤骤然绷紧!血痂边缘泛出愤怒的红。他肩上还挑着满满两筐刚从河滩深处挖出的、滑腻腥臭的河泥。此刻他毫不犹豫地丢下担子,扁担啪嗒落地,河泥泼溅。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扑过去想搀扶祖父那摇摇欲坠、仿佛立刻就要在泥浆里折断的枯瘦身躯。
“别碰——!!”曹圉猛地甩开振伸过来的手臂,枯槁手臂里竟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将少年直接抡了个趔趄,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老人喉咙里挤出更加嘶哑、更加破碎的咆哮,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拒绝任何怜悯甚至触碰的濒死老狼:“滚……滚回去!挑……挑你的泥去……咳咳咳!挖……挖不动了这点路……就……就废了……算什么……商族的……种!!”嘶吼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痰和血沫。老人布满泥点、沟壑纵横如刀刻的老脸上,血丝瞬间充盈了眼白,浑浊发黄的瞳孔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颤动,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几近疯狂的暴怒与深入骨髓的耻辱!那眼神,是在质问这天地,也是在拷打自己残存的生命,更是在鞭挞着后裔的灵魂。
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和巨大的力量冲击得僵在原地,脸上那道新鲜的痂痕瞬间变得火辣辣,滚烫如同又被重新撕裂。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更深沉羞愧的热流涌上头顶,他下意识地转向那唯一的支柱——父亲冥那沉默如山脊般未曾动摇半分的背影。
冥的脚步,在那暴怒的嘶吼声中骤然停顿。像一块被楔入淤泥的巨石。他握着牛绳的手背上,青黑筋络猛地如冰凉的青铜虬纹般根根凸起!瞬间勒入他粗糙如树皮的手背皮肉之中!宽阔如荒原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微小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震颤顺着绷紧的牛绳清晰地传导过去,让疲惫的老牛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哞,顺从地停下了脚步。
死寂。只有蒿草的铁枝在暮风里持续地摩擦嘶鸣,混浊的河水依旧缓慢粘稠地呜咽舔舐。
浓重如铁锈般的死水腥气和刺鼻的泥腥气仿佛在蒿草丛深处凝聚成了有形的、带着微小颗粒的毒瘴,拼命往人的口鼻肺腑里钻。冥上半身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转动,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崩断的危险张力。粗粝结实、布满新旧伤痕的腰背肌肉因骤然反向用力的拉扯而爆发出清晰贲张的肌腱线条,一块块如铁石般隆起。浑浊的汗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边缘滚落,沾满泥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浑浊汗滴下如同两口即将干涸的深潭,目光锐利如刮骨钢刀,森冷地扫过:
瘫在冰冷泥浆里,犹自怒目瞪视、如同困兽般喘息挣扎着的父亲曹圉;
泥水里散落的、棱角被淤泥包裹却依旧带着死硬光泽的青石;
儿子振那年轻、倔强、血气方刚,却因那道刺目的新痂和此刻屈辱而凝固了的脸庞;
最终,那冰冷的目光收束,落回自己紧握着的那根深深勒入掌心皮肉、被污泥和牛汗浸透的粗粝牛绳,以及牛绳前方,那具沉重无比、压在木板车上、由整块巨大青岩凿成的石碾——那是镇压新堤地基的唯一希望。
没有言语。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浓重的腥风吞噬了。
那只握着粗粝绳索、布满泥泞与新旧伤疤、如同老树根须虬结的手猛地发力攥紧!仿佛要将绳索和他自己的骨头一同碾碎!力量骤然爆发!
“哞——!”老牛发出一声低沉短促、带着痛楚的嘶鸣!
沉重的木车榫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巨大的石碾!硬生生被他一人一牛在泥泞中再次拖动!车轮碾过散落在泥浆里的、那些属于曹圉的青石!
沉重的石碾!边缘带着冰冷的棱角!无情地滚过!碾压!压上那些散落在地、大小不一的坚硬石块!
“喀嚓——!喀嚓——!!!”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脆响清晰地在浑浊的水汽和蒿草的嘶鸣中炸开!如同骨骼被寸寸碾碎!棱角分明、凝聚了曹圉最后倔强的石块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巨力碾压下瞬间迸裂!分崩离析!尖锐的碎石飞溅开来,有些甚至弹打到蒿草坚硬的茎秆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那毁灭性的、毫不容情的碾碎声,清晰得如同最冰冷、最粗暴、也最不容置疑的裁决!
碎裂的石块最终化为齑粉,沉入泥泞。沉重的石碾带着碾压后的无情威势,沉重地滑移过去,只在泥滩上留下一道深刻的车辙和一片被彻底压平、再也看不出棱角的泥坑。那些被曹圉视为基石、视为荣誉象征的青石,与普通的污泥融为一体。
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
“……走吧。”冥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大地裂缝深处挤出的闷雷,每一个音节都沾满了泥浆的沉重。他紧攥着牛绳,手背上暴凸的青筋尚未平复。视线没有一丝偏移看向泥浆中僵硬的父亲,喉咙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硬物。他沉默地勒转同样疲惫不堪的黑牛脖颈,拖动再次发出低沉嘎吱声的木板车,以及其上那座压平一切棱角的巨大石碾,迈向了前方蒿草更密、泥淖更深、阴影更浓的河段。每一步落下,都沉重得如同青铜重鼎狠狠砸入湿透的深泥,无声,却又在寂静中仿佛能听到骨骼深处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