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一只手掌。掌纹里,还残留着白天紧握青铜钺柄的冰冷金属感和震动嗡鸣的余韵。指尖摸索,竟无意间捻到了一粒微小的、从车轴边缘剥落的硬木屑。木屑边缘尖锐,嵌着一点暗沉的、几乎无法辨别的黑紫色——那是父亲干涸的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锐痛猛地刺入指尖,瞬间贯穿了他紧绷的神经末梢!
眼前原本沉凝如铁幕的黑暗骤然波动了一下。耳畔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刺穿耳膜的金属碎裂声!
“叮——铛!!!”
是牛铃!那来自父亲牛车脖子上清越的铜铃响声!但这次的声音如此刺耳,如此扭曲!仿佛整块脆铜被硬生生冻裂、绷断!无数冷硬的冰碴随着这声怪响迸溅开来,锋利地刮过他的耳膜深处!
寒冷。绝对的、令人骨髓结冰的寒冷包围了他。
黑暗似乎退去了一瞬,又或者只是意识扭曲的光影。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死寂无声的冰原之上。头顶是墨汁般的漆黑苍穹。脚下,是镜子般的冰面,极致的光滑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泛着幽幽寒气的暗蓝。冰面下,不是流动的河水,反而像是凝固了几千年的坚冰层层堆叠、压迫出的深渊。
在那寂静得令人疯狂的冰原尽头,靠近视线所不能及的地平线处,一点微弱的暗金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那光芒太熟悉了——是青铜短钺!是父亲视若生命的钺!微弱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像一个濒死生灵最后一口气。就在这时——
“咔嚓嚓——轰!!!”
脚下的冰面毫无征兆地爆开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吞噬了整片视域!他站立的地方骤然坍塌!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揪住,拉向那个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窟深渊!彻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徒劳地伸手向上抓去,视线里最后残留的,是那把暗金短钺的光芒彻底被翻卷的冰水吞噬!
“唔——!”上甲微猛地从冰冷的泥地上弹坐起来!急促的喘息在死寂的大殿里发出巨大的回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紧贴在同样冰冷的皮肤上。心脏疯狂擂动着胸膛,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噩梦残留的窒息感。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空握的手指摊开——掌心干干净净,冰冷一片。那粒沾染着父亲血迹的木屑,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明破晓前的黑暗,比深夜更显沉滞粘稠。商丘部落外围新建的隐蔽马场内,寒风卷过空旷的场地,带着草料陈腐的气息和牲畜粪便特有的微腥。玄鸟部落联盟的特使甲,斜倚在一辆装满了捆扎结实大包谷物的大木车辕旁。他身材敦厚如岩石,裹着一件边缘磨损、沾满风尘痕迹的深褐色皮袍,头上戴着一顶护住后颈的半旧皮毛风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胡子拉碴的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影里依旧精光闪烁、警惕扫视四周动静的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几根干草茎,状似悠闲。
“唳——”
一声急促尖利、如同撕裂布帛的禽鸟厉啸,毫无征兆地划破马场清晨带着霜气的死寂!是鹰隼!
甲的身影瞬间绷紧,原本松弛捻动草茎的手指猛地攥紧,眼中精光倏然凝聚成一点锐利的寒星!他猛地侧身,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岩石,悄无声息地滑入大木车粗犷笨重的车架阴影之中。身体保持着微蹲、随时可扑出的低伏姿态。
几乎是同时,马场简陋棚圈的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径直走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碎了地面的薄霜。正是上甲微。
甲没有立刻现身。在车架狭窄的阴影里,他的耳朵捕捉着那脚步声的细微走向、停顿,确认了对方身后并无多余的、可能存在的尾巴踩踏霜地的碎裂声。直到那脚步停在了离车身三尺之遥的冰冷地面上,他才缓慢而无声地从车架阴影中探出身形,如同一头在岩缝中蛰伏太久、重见天光的山熊。
四目相对。甲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极快地扫过对方的脸。疲惫无法掩饰,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倦怠,在年轻王者本该神采奕奕的眼角眉梢堆砌成冷硬的线条。但他的眼神,在这清晨料峭的寒气里,却锐利得惊人,如同开锋后被冰水淬炼过,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光亮。一种沉重的默契在两个男人之间无声铺开。
“我的来意……”甲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在寂静的马场内却字字清晰,“已在风声中传了半月,沿途的‘鹰隼’们也探得明白。”
“讲。”上甲微的声音如同被北风浸过般干涩冰冷。
“河伯族……应了。”甲的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力逾千钧,“东岸的路可通,但渡口只认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上甲微的眼神,“时间,地点,力量?”
河伯!这个雄踞东方大河,实力与商丘隐隐抗衡的庞大部落联盟!他们从不轻易表态,如今竟在商丘新丧、风雨飘摇之际选择了站在复仇的一方?尽管这承诺带着最现实冷酷的条件,但这已是绝望的黑暗中投来的唯一一束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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