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虫!巫咸放蝗虫了!”一个正在照料同伴的憔悴女奴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失声尖叫起来,眼中布满无法理解的恐惧。这种被视为灾祸之源、会带来天神惩罚的东西,怎么敢用在病患身上?尖叫声立刻引起更大恐慌,周围的病人挣扎着试图躲避,守卫们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短戈。立于一侧督看的太戊瞳孔骤然紧缩,骨契带来的燥热仿佛瞬间化作了背脊的寒意,几乎同一瞬间,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侧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短钺柄上!青铜冰冷而沉实,带着一丝锋锐的杀意。
然而巫咸的手却纹丝不动,沉稳得如同抚弄古琴的丝弦。他枯槁的嘴唇微翕,喉间发出连续而低沉、富有奇异韵律的“嘶嘶”鸣响,这声音极微弱,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数十只蠢动的赭色小虫齐齐停止了四处奔爬,它们似乎认得“目标”的气息,竟有序地攀附到孩童痉挛的唇鼻附近,围绕着关键的穴位缓缓爬行,却并未如女奴想象般钻入鼻腔或口腔啃噬!
孩童因高热而急促如风箱般起伏的胸膛,在那嘶鸣与赭虫有规律的爬行中,奇迹般地……渐渐平缓!虽未清醒,但那股随时要断绝的气息,竟神奇地平复了下来!巫咸这时才抬头,眼神平静无波,对那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奴示意。女奴战战兢兢,在他的无声督促下,强忍着恶心与恐惧,将陶碗中混合着草泥的绿水小心翼翼地灌入孩童紧闭的牙关。
不过半日,当午后的光线懒洋洋照进混乱的病坊时,那孩童如炭火般烫人的高热,竟真明显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这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生命,令太戊按住钺柄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巫咸这才转向依旧沉着脸、试图质疑神鬼之责却被眼前事实打断的大巫祝。他的声音如同洹水千年冲刷过的河床底部,那些最深处的顽石,沉重、粗粝,却带着一种撼动不了的稳固:“大人所断疫鬼索命,怕是偏差。此非厉鬼横行,实乃积滞内热引动湿毒,循经而作祟。这赭虫,天性克此邪滞。”他伸出沾着草药汁液的手指,指向孩童依旧红晕但已不再痉厥的脸庞:“此非灾异之虫,乃应天之解药。”
这个行止古怪、不循规蹈矩的方外之人就这样被太戊留下了。没有授予官职,没有给予名分,太戊只以王的口谕命他“整顿此坊”,如同给这垂死的商王朝躯干注入了一剂来源不明却药力凶猛的汤药。巫咸带来的,是对传统认知彻底的颠覆——他严令禁止焚烧染病者那肮脏的粗麻衣物,反而指挥人用大釜沸水长时间蒸煮消毒;他将那些被视为瘟神信使、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赭色小虫视为珍宝,不仅不除,反而小心翼翼地收集饲养在特制的、布满小孔以供呼吸的土笼之中;他甚至敢冒大不韪,在王宫侍卫惊愕的目光下,命令随行的徒众掘开宫室旁早已腐臭淤塞不堪的污秽沟池!铁锹骨铲翻动间,黑泥翻滚,蚊蝇如乌云般腾起,恶臭熏天。他指挥着将黑泥清出运走,又命人重新夯实池底,拓宽沟渠走向,疏通通往宫城外的泄水口。整个过程,他话语极少,但那干瘦的身躯里爆发出的意志力,带着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强横地推行着每一项指令,不容任何人置喙或阻挠。那是大地深处奔涌之力在地表的凝聚。
三个月光阴,在质疑、观望与隐秘的抗争中流转。那场曾令王庭人心惶惶的莫名疫气,竟真的如同被无形之手驱逐一般,在王邑之中销声匿迹,再不见新染病患。甚至连最初反对最为激烈、视其举动为大逆不道的大巫祝,也在亲眼见证巫咸用一套闻所未闻的“刺络放血”、“药汤蒸熏”之术,配合那些小虫与蒸煮过的洁净布帛,竟将几个僵卧不动、已被祭司们判了“魂归幽冥”的垂死之人,硬生生拉回了人间后,闭目长叹一声,喟然道:“天命有异材,非吾辈能解也。”终于默然退去,不再多言。
当最后一缕病气消散,空旷的被临时当作晒药场的宫苑一隅,太戊立于高高的宫阙回廊上,凭栏远眺。他看到巫咸独自一人俯身在被阳光烘烤得微干的地面上——那里曾经堆放过从沟池清出的秽物淤泥。他手中握着一块边缘已被磨砺得十分锋利的扁平石片,用尽全身力气,在稍显湿润的泥地上划出深而笔直的沟痕,横竖交错,仿佛大地的骨架;又将收集来的各种草木灰烬细土撒入其中,最后将怀中布袋里收集来的不同草种、树籽,小心翼翼地埋藏其间。那双曾放出“凶虫”、挖掘过肮脏沟渠的手,此刻沾满泥土,在夕阳下专注而虔诚地播撒着些什么。太戊凝视着这一切,胸中那块因王朝积弊和重重危机而坚硬冰冷的角落,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悄然渗透、松动。他仿佛看见,在那层曾被污秽覆盖的土地之下,某种沉默而磅礴的新生之力,正在涌动、凝聚,即将破土而出。
太戊决定亲自去寻访那个“不祭牲而活田亩”的奇人伊陟。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洹水两岸的邦畿野邑间激起层层涟漪。市井坊间、田埂陌上,关于王为何突然离宫的神秘传闻悄然滋生。有人说王夜半于露台独坐,曾见一只背甲纹路如星辰运转的巨龟自沉沉的洹水中升起,巨龟背上驮着一卷古朴简策,其上闪烁文字光芒,王醒后披衣坐至天明;有人则言之凿凿,那株已经枯槁濒死、牵连着王朝气运的祥桑老树,某个凌晨,枝头竟顶风抽出了半截不可思议的、颤巍巍的新绿嫩芽!老祭司抚摸着那点脆弱的生机,颤抖着宣称这是天佑大商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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