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的旨意犹如一场骤然降临的暴雨,无声浸润,却又迅猛地推动巨大而滞涩的齿轮转动。祖乙的步履踏在昔日熟悉而今陌生的土地上,巡视旧都每一处即将被遗弃的角落。粮仓里粟稷堆叠成山,他捧起一捧饱满温热的金谷,又任它们从指缝间窸窣滑落;站在宽厚的城墙垣顶上,他摩挲着被风雨岁月侵蚀而褪成灰白色的夯土壁,指尖能触到每一层叠加的力与记忆。相邑是祖先埋骨的厚重土壤,纵使深陷浊浪淤泥,也固执地牵扯着他的血脉,根系般深陷痛楚。
然而新都的号角终究不可逆转,殷商的力量如沉默的河流开始朝着北方的耿地奔涌。祖乙身着简朴戎服,站在迁徙大队的最前端。他抬头,北方地平线上仿佛已矗立起耿邑轮廓的虚影。相城最后的景象在身后缓慢消退、坍塌,隐入茫茫雾气弥漫的长路尽头。无数双赤脚沉重踏上北方陌生的泥土,车轴吱呀呻吟,如巨大而缓慢的心脏搏动,敲击着土地。车轮碾过新泥,留下深深辙痕如命运刻下的印记。
队伍最终停下。耿都的初坯已在河畔的高阜上裸露。夯土围出的地基方方正正,粗粝得如初生之骨,毫无圆熟光润可言。祖乙命人设下土坛,恭敬献上牺牲的香气和虔诚的黍酒。他仰望着这片空旷而苍茫的营地,赤裸的黄土在日光下刺眼。他低声对身旁的巫贤喟叹:“空漠荡荡,何日能再睹宫阙连云?再闻鼎食鸣钟之声?”荒芜之中生长的疑虑如野草钻心。
巫贤的眉眼间却沉淀着铜器般的坚定:“时日必将予之,此乃吉地定当回馈商土苍生!”
祖乙默默颔首。他的脚步踏过高低不平的荒滩时,眼神终于捕捉到了耿地真正的魂魄——远处那片无垠沉默的森林。它们苍黛起伏如凝固的黑色波澜,林梢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声响,似伐木,像锯石,更像是某种巨兽在地下深沉而有节奏地搏动。这是大地的筋骨,正等待商族工匠的斧凿雕琢。林涛声灌入耳内,带来一种原始混沌的力量感。
“立城必起于宫室。”几日后,祖乙亲临宫基现场,他的脚踏上刚刚夯筑结实、尚存潮气的黄土地基,尺寸较旧宫宽敞许多。泥土在靴底留下清晰湿润的印记。周遭工匠如蚁聚散,肩扛背驮圆木巨木,汗珠砸落在夯土上,腾起细小尘烟。他指向宫基中心那片更为高敞、预留广阔的位置,声音低沉如同石磨碾碎砂砾:“此地,当起一座最宏阔的殿堂。不唯祀天祭祖,亦为朝会群臣,布政决事!”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尘烟和未干的泥土,仿佛已然见朱彩雕梁横跨头顶。
相都旧宫的木作老匠人“倕”,他那满是斧削刻痕和木茧的手抚过身旁一根刚剥去树皮的粗壮椴木。树干散逸着鲜冽苦味的清香。老倕对身旁紧张记事的儿子低语,带着沧桑的宽慰:“瞧这木头,耿地比那水患之地可强得多!材干密实,日后竖起的大柱能立五百年不倒!”话语里带着一种时间凝练的自信。
暑气蒸腾的七月终于过去,秋风吹落金黄的树叶时,耿都王廷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朝会。新落成的大殿还散发着浓重的泥土、新木与漆料混合的气息。粗糙的梁柱犹带青皮木纹,地上夯土未完全干透。新都大小诸臣列于空旷大殿两侧,深衣佩玉,肃立无声。祖乙独坐于铺设整张虎皮的矮榻之上,手中青铜酒爵沉甸甸压手。酒爵里黍酒微浊,映着他凝重沉思的轮廓。
“北土寒重,粮黍难熟。都内百工徒众、贵胄仆役何止万众?仅凭贡赋,来岁开春前粮草恐已不敷!”负责库禀的老臣声音枯竭颤抖,如同焦叶在冷风里簌响。他额头汗珠顺纵横皱纹艰难滚落。
负责征收的官吏紧跟着匍匐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铅坠地:“新地疆野未定,各部族尚在观望,所贡粟米、犬马……不足旧都三中之一啊,大王!”
阶下瞬间死寂,唯余殿外寒风刮过梁柱缝隙的呜咽。
祖乙手中的酒爵无声放回镶玉的青铜方盘之上,碰撞清脆。目光如电,冷硬如冻土:“命臣下四出,速行丈田!”声音斩断寒气,凿开殿内凝固的寂静:“分耿邑近郊肥美之地,赐予效顺的旧族、臣属;近河之淤土,划分与城邑徒众、百工。”每一句都如同凿石钉入人心,“各自安生拓垦,今岁耕者,免其粮赋!”言语已带戈矛的锋芒。
阶下老臣眼瞳骤然被点亮,枯瘦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深深伏拜,声音哽咽:“王恩深泽,德被庶民……此命一出,耿地来春必沃野弥望!”
第一年开春,田野里新绿的嫩苗初露,耿地空旷却蕴含生机。相都最后一批重要的宗庙重器终于千里迢迢运抵耿邑,笨重的木箱蒙着厚厚的尘土。为首一个巨大的木匣被数十人合力抬起,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肩膀。祖乙亲自迎在宫门之外,目光触及木箱上熟悉的捆绑绳结图案时,神情骤然松弛。他急急挥手:“开!”
沉重箱板被撬开,剥落的泥土灰尘簌簌扬起。箱内填充的麦秆和干草被小心扒开,如同拂去记忆的浮尘。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三只浑圆的袋足稳稳立着,器腹浑圆如大地之形,口沿宽平如苍穹之尺。鼎身遍布苍劲凝重的兽面饕餮纹,繁密如林间的枝叶又透出神性的森严。纵使经历了尘土颠沛,兽目那两枚镶嵌的莹润绿松石依然幽幽燃烧着亘古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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