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盘的声音将他拉回这陌生的现实:“以后,你唤武丁。跟我来。”
泥屋内部昏暗潮湿,泥土墙壁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霉腐气味,令人窒息。一铺土炕紧贴着后墙盘踞,上面胡乱铺着些霉迹斑斑的苇草垫子,几处破洞露出底下的硬土。当甘盘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将一套同样布满粗砺补丁的葛麻褐衣抛到他面前时,子昭——不,如今他是武丁了——下意识地抗拒,手指攥着那硬得刮手的麻布边缘。
“这……如何能贴身?”他声音干涩,那衣裳散发出的浓重汗气和油垢霉味让他几欲作呕,衣料摩擦皮肤如同裹上了荆棘条。
甘盘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额角一道深刻的旧伤痕在微弱光线下微微抽动。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撞进武丁耳膜:“庶民何曾在意衣服的触感?那田间劳作,日晒雨淋,便是比这粗砺百倍千倍的苦楚磨砺也寻常。换上!”
武丁用力咬了咬下唇内侧细软的皮肉,一股细微腥甜弥漫开来。他颤抖着手指,褪下自己尚算柔软的里衣,慢慢将冰凉的、仿佛无数细沙镶嵌的粗葛麻布套上身。每一寸移动,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养尊处优、细嫩如藕节的皮肤,如同无数钢针在无情刮刺。当他笨拙地收紧腰间那根僵硬如铁的草绳时,一股深沉的绝望夹杂着锐利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眼睛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灼热的湿意,喉结滚动几下,强忍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甘盘不再多言,随手提起墙边斜靠着的两把木柄石耒——那厚重的石质耜头边缘已被泥土磨得圆钝无锋,木柄油光,浸透了无数汗水。他将其中一把塞到武丁怀里。
“今日开春土。”甘盘简短地说着,率先走出屋外。
广袤的田野裸露着胸膛,冬日的寒冷依然倔强地盘踞不去,冻得脚下的土壤坚硬如铁。初升的日头悬在半空,苍白得像是隔着一层洗过无数次的厚厚棉布,吝啬地洒下微弱光芒,毫无暖意。
武丁握紧沉重的石耒木柄。他记起少时在王室内庭观看奴隶劳作的场景——他们动作多么流畅轻快!他模仿着记忆中的姿势,努力摆出沉稳架势,将耜头尖刃插向脚下硬土。
“噗”的一声闷响,刺耳又沉闷。石耒只浅浅嵌进冻土半寸不到,便被死死卡住。巨大的反震之力沿着木柄狠狠撞上来,震得他虎口和小臂一阵酸麻剧痛,几乎失手丢掉工具。他不信邪,再次发力狠狠向下一戳!
“咔!”
耒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从中裂开一道刺目的纹路。
几滴冰冷液体落在手上。武丁茫然低头,这才感到掌心火辣辣地疼。那从未经历过重力的柔嫩掌心,赫然被粗粝的木柄磨破,两道深深的血口子正渗出鲜红血珠,无声滴落在同样暗黑的泥土上,晕开几个小小的深色斑点。血的热度一接触冰冷空气,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灼痛。
不远处,干着同样农活的几个奴隶抬起脸。黧黑而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悯或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无趣,眼神空洞,仿佛看着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滚落。唯一略起变化的,是角落那个蜷缩在田埂边瑟瑟发抖的少年奴隶,他骨瘦如柴,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嘴唇冻得发紫,正用一种武丁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惊恐与极深怜悯的复杂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像无形的钢针,比掌心的伤口更刺人。
甘盘缓缓直起身,佝偻后背在晨光里如同一张绷紧的老弓。他走过来,没看那裂开的木柄,粗糙得像裹着砂石的手指精准地抓起武丁染血的手腕,仔细端详那还在渗血的嫩肉伤口。武丁痛得一个哆嗦,手腕微微发抖。
“疼?”甘盘的声音像两块干木头在摩擦,平淡无波。
武丁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急速打转,几乎要控制不住。
“若不想每日都疼,便找对力气。”甘盘蹲下身,在冻土上划了几道极简单的线痕,“硬土要用脚踩实耒肩,靠腰身推压,不是手腕蛮劲发狠。”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武丁僵硬的腰腹位置,“这里,要活,要韧。再试。”
日头缓慢地在头顶爬升,光线依然稀薄寡淡。武丁再次握紧被甘盘临时用树皮和草绳捆绑加固的耒柄,指尖触碰到的粗糙树皮摩擦着掌心伤口,每一次轻微的拉扯都带起一阵钻心的锐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冷气。他强迫自己回想甘盘的话,双脚分开,用尽全身力气踩在耒肩与地面接触的结合处,腰腹用力向下压去,身体的重心全部交付于这一刺之中。
“噗嗤……”
这一次,破开硬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石耒深深楔入深处,一翻一挑,一大块灰黑色的冻块翻滚上来,带着泥土内部腐朽的根须气息和刺骨的冰冷。
然而还来不及体味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微小得意,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抽筋猛地袭上他紧绷的腰背肌肉!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又狠狠扭搅,让他眼前一黑,闷哼出声,石耒脱手掉落在地,人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扑倒在坚硬的田垄上。他双手死死按着剧痛难忍的后腰位置,深深弯下腰去,额头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全身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只有牙齿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发出轻微的咯咯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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