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下这身黑皮。” 帝辛下令,语气平淡得仿佛刚碾死一只蝼蚁。他俯视着那具庞大如山的黑色死物,目光掠过它右眼最后涣散的凶光,掠过士兵们脸上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尚存的惊悸。只有邲其瞥见,王握紧那张柘木巨弓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白得发青,微微颤抖着。
血的气息在刺骨的寒风里弥漫,浓烈得令人窒息。
帝辛二年的春天,带着那场冬狩残余的森冷杀伐气和那只黑豹的浓腥血气,吹入了商的王都。王畿的气象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凛冽而肃杀。
青铜冶炼的工坊昼夜炉火不熄,滚烫的铜汁在巨大的坩埚中沸腾翻滚,每一次浇铸进泥土阴刻的模范之中,都腾起刺鼻的酸雾与灼人的热浪。叮当的锻打声、奴隶们搬运沉重的矿石和器物时的沉闷号子声,在尘土飞扬的方国之间终日回荡不息。新的兵甲、更重的斧钺、更加宽大的盾牌……在百工的汗水和鞭笞下源源不断地锻造成型。
而在这弥漫着金属和汗水气息的背景里,帝辛的一道王命越过王畿的铜门高墙,飞向了东方那片传说中密布荆棘、桀骜不驯的土地——夆。
使者正是邲其。他携带的不只是冰冷的刻着王命的龟甲或竹简,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御赐厚礼:一双刚刚硝制完成、油光水滑的黑豹皮。这皮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流动的乌光,如同凝固的夜色,隐隐还带着那凶兽濒死前疯狂挣扎的温度与不甘的戾气。
夆地,隐藏在连绵丘陵与粗犷丛林深处。
那位夆地的酋首,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脚下的土地被风沙和岁月刻蚀出的深纹。他出迎时,粗硬的麻布短衣下紧绷着仍然虬结的臂肌。当他粗糙厚实的手接过那副沉重的、带着凛冽气息的黑豹皮时,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并非纯粹臣服的敬畏或惊喜,反而更像一个娴熟老猎手,触碰到了足以致命的、庞大猎物的残骸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灵魂深处的冲击与震撼。
他的手指在如墨般深邃光滑的皮毛上缓缓摩挲,长久地凝视着那双象征性地缝合保存的暗金兽眼的位置。周遭夆族的男男女女,窃窃私语声如同林间穿过的风。
“王,很年轻。” 酋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邲其脸上,那眼神浑浊复杂,像是透过使者看到了遥远王都车驾上的那个身影。“也很……厉害。”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一种深刻的警戒刻在脸上。“我夆部族,服膺王命。”
黑豹皮光滑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邲其感到一种冰冷的重量,带着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四年,眨眼即逝。又一个商王历的四月,肃杀已隐入暗处,另一种更加沉闷、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息笼罩了整个王都。乙巳日,天干地支轮转到这个特定的组合,便注定是为逝去的先王点燃牺牲、奉上酒醴、并祈求其伟力庇佑后世子孙的日子。
社稷宗庙,这片商王国最崇高、最神圣的禁域之所在。高大的夯土基座上,矗立着象征王权神授、凝聚着六百年国祚魂魄的宏伟建筑群落。巨大的梁柱皆由整株整株的巨木构筑,蒙着岁月的尘色。承尘之上,雕刻着盘绕的玄鸟、狰狞的饕餮、神秘莫测的雷纹云纹,层层叠叠,仿佛笼罩着凡人不可探知的幽暗天机。空气中飘散着经年累月沉积下的陈腐气味——陈旧木料、冰冷青铜、凝固的牲血、焚烧过的玉帛灰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无数在此长眠的商王英魂的气息。
帝辛身着繁复厚重的玄纁冕服,缀满各色美玉的华丽冕冠沉重地压在他年轻的头颅之上。玄色为底,赤绡为饰,暗绣着代表日月星辰、龙蟒华虫的章纹。他立于正殿那扇对开的高大青铜巨门之前,身影在门框巨大而沉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孤绝。
身后,是排列得整整齐齐、垂首默立的文武百官、宗室贵戚。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在这肃穆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纹丝不动。只有偶尔从殿内深处飘出的、焚烧上好檀木的沉郁香气,以及铜鼎、铜觚、铜爵深处温酒缓缓蒸腾的热气和杜康酒特有的凛冽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粘稠得仿佛凝滞了时间。
殿门之内,烛火幽微。重重帷幔如凝固的黑色烟云,将本就不甚明亮的青铜灯台释放出的光芒层层过滤吞噬。烟雾缭绕之中,一个庞然大物巍然矗立在神殿最深处的高台上——那是文武帝乙的等身青铜塑像,王的父祖。塑像的头部微微低垂,像是在俯视着踏入这片空间、即将对他献上血食的子嗣。青铜铸造的面容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妙打磨和处理,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竟显出异常的生动逼真。尤其是那双镶嵌着墨玉的眼睛,深邃得如同直通幽冥的深潭。
当帝辛缓缓步入这昏暗核心,踏上冰冷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玄色地砖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气瞬间包裹了他全身,即使隔着厚重的朝服,也无法抵御。这并非殿内的阴凉,而是一种源自精神深处的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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