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早已陈设于息国的宫室中央。
红绸如潮翻涌在粗硕的廊柱之间,金粉细碎地撒满深色案几。烛火燃得通明,每束火苗都在铜制的烛台上轻盈跃动,映照着金爵里澄澈的楚地醴酒,光华流溢。空气中交织着蒸煮羔羊的浓郁香味,酱汁煨肉的醇厚气息,还有新烤炙的干鱼所散发的点点焦香。乐官在殿角端坐,怀抱瑟与竽,指下流淌出舒缓悠长的《采薇》之曲,琴弦颤动如水中涟漪,笙管则发出流水般的空明鸣响。身着华服,佩玉叮咚的大夫们分坐案后,或恭敬侍立,或低声谈笑,觥筹交错之间,笑语隐约可闻。这里仍是一片升平景象。
“息侯尊驾莅临,敝邑何其有幸!”楚王熊赀的声音宏亮爽朗,在这堂皇富丽的殿宇中格外清晰,似乎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深意,仿佛金石相击,震动人心。他手执那尊异常精致、泛着冷峻寒光的金爵,离席而立。
息侯在案前直身,面上微醺的潮红尚未褪尽,他也急忙端起自己的酒爵:“楚王亲临,息国蓬荜生辉,小侯惶恐之至,敬大王!”他仰首,金爵中的酒液摇曳如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青铜爵沿贴上了息侯的唇,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忽然凝结,被震惊与剧痛所撕裂。
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声音既像厚重的钝物砸入柔韧的皮质,又似利刃骤然割裂坚韧的肌腱。一把短小、毫不起眼的青铜匕首,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在熊赀宽大的右袖之中,借着举爵敬酒的姿态,在身形交错的刹那,它如同吐信的毒蛇,精准狠辣地从息侯胸前第三第四根肋骨间的缝隙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息侯的身体猛烈震颤。巨大的冲击力撞翻了他面前的食案,煮得滚热的肉羹、清亮的酒浆、精美的青铜器皿、竹制的箸筷,连同那方沉重的漆木食案本身,都凌乱地翻滚在光洁的石地之上。陶碗碎裂的清脆声、青铜器皿滚动的铿然之音、酒水泼洒的哗啦声,撕碎了先前所有的舒缓旋律。息侯喉咙里爆发出的不是狂吼,而是被鲜血急速倒灌所窒息而出的“嗬…嗬…”怪响,沉重而嘶哑。猩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匕首柄和紧捂在胸前的手指疯狂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袖,迅速洇染开一片浓艳而可怖的暗红。
“熊赀——!”一声女子的惊呼尖利地撕开了满殿的恐慌。那是息侯夫人,妫氏。她离席欲奔,然而两个面容刻板、眼中全无生气的楚国武士已经幽灵般挡在身前。她被迫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在她面前如朽木倾颓,沉重地扑倒在一地狼藉之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大殿内陷入可怕的死寂。息国的大臣和宾客们,脸上因美酒染上的醺红刹那间褪成了死亡的灰白,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的顶点,身体僵直如磐石。唯有楚国的甲士早已得到不动声色的指令。殿门在一阵低沉突兀的轰鸣中被沉重地撞开。门外,整齐肃杀的黑甲武士,如同深潭中突然涌起的墨色波涛,带着刺耳的兵刃摩擦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毫无征兆地淹没了这座宴饮宫殿。数息之前还是宴飨之地,刹那间已成修罗战场。锋利的青铜戈矛组成闪亮的丛林,矛尖密不透风地指向了每一个因惊恐而石化的息国贵族。无人敢于呼吸。
熊赀挺拔的身影在混乱的中心卓然而立,像一座冷酷的山峰。他从容地抬起左手的宽袖,用洁净的袖缘拭去右手上几点不慎沾染的温热血珠,动作缓慢而讲究,仿佛拂去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对眼前惨烈的景象,脚下息侯犹自轻微抽搐的身躯,视若无物,只有声音如冰河缓释,不带一丝波纹:“息侯无道,上厌天心,下拂民意。今楚顺天命,伐其罪戾。息地自此刻起,皆为楚土!”话语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如同金戈敲打在冰冷的铁砧上。
几名楚国甲士沉默而强硬地围住了面色惨白如雪的息夫人妫氏。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意图将她带离此地。她没有挣扎,身体僵直,顺从地被半推半搡地拉离了原地,带离那片不断蔓延的猩红和浓烈的血腥气味。她踉跄着脚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她那美丽的眸子早已被惊骇、绝望和滔天的仇恨彻底填满,眼神死死盯在熊赀脸上。熊赀目光与她交错的一瞬,仿佛撞到了深冬最坚硬的冰层,那冰层之下,是无尽的黑渊。
妫氏被带走了。脚步声远去后,殿中的死寂又被另一种声音打破。一些跪伏在地的息国老臣再也压抑不住,身体筛糠般颤抖,发出断续、浑浊的呜咽。
熊赀仿佛没有听见。他微微侧首,对身旁早已肃立多时、垂手侍立的心腹将领斗廉颔首。他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般平淡:“息邑诸物,封存;士吏,甄别;不服者,随息侯侍享先王。”字字冰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殿外楚国的玄鸟旗如墨色的风暴般展开,猎猎作响,遮住了息宫檐角上方最后一线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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