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陷之惨烈如同坠入血池。街巷被垂死者的嘶鸣填塞。城中一处雕梁画栋的齐宫府邸大门在巨响中被楚军撞开。府院深处,仓惶的身影正推搡争抢着从侧门涌出。然而,暗沉冰冷的楚剑在日光下带出一道道锐利的光芒,瞬间封死了他们的去路。申侯在几名亲卫甲士的簇拥下踏着倒地的精美漆门碎片步入庭院,铁靴踩在血污混合着翻倒的兰草泥土上,一步一个暗红的印痕。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院中那群惊魂未定的身影——皆为齐桓公诸子。公子雍立在众人之前,他面色苍白如纸,牙关紧咬,身体虽在抖,目光却死死迎着申侯,竟不见溃退之态。
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在申侯眼底掠过。他手按剑柄,声音沉如铁石:“我楚王以赫赫之威,拔尔等于虎狼爪牙之下!姜潘弑君窃国,天地不容。今楚王有命:复尔齐桓公子雍,承其旧封,于谷城立主嗣!”
公子雍尚未及反应,他身后那六个惊惶的兄弟此刻却从茫然、恐惧中苏醒。他们听清了,被推上“宗社之地”的只有雍!他们的目光投向公子雍,初始还带着难堪的愧色与慌乱,但很快,那眼神深处悄然变化,竟迅速凝结出带着寒意的怨恨与不甘——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被推到这风口浪尖?难道我们的血脉就不是桓公之血?一股扭曲、沉重如铅的空气瞬时笼罩在这血腥的庭院上空,如暗流汹涌于平静表面之下。公子雍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曾经熟悉、此时却狰狞如兽的脸庞,浑身剧震,仿佛一瞬间坠入另一个更加寒冷的冰窟。
谷城易主大典在刺骨的寒风中举行。楚之赤旗取代了城头飘扬的齐之玄鸟旌旗。公子雍木然立于申侯身侧,依循楚人之礼祭告天地祖宗。当申侯那宽厚而有力的手掌,将冰冷的谷城守吏玉印重重按入公子雍掌心时,人群后方,公子雍那六位兄弟的眼中,那不甘与怨恨已被这赤裸裸的现实点染成了近乎噬人的兽性。暗箭已在弓弦,只待那执弓之手。这看似强权庇护下的安定,内里竟早已埋下燃向滔天之焰的火引。
公子雍那六位兄弟果然未能压抑住心中的绝望与嫉妒。谷城易主大典的血色余烬尚未彻底冷却在一个冰冷如铁的深夜,他们便趁楚军主力轮戍他处,城中守卫稍有懈怠之时,仓惶纠集了部分心怀怨恨的齐国遗族私兵,意图裹挟公子雍冲出谷城,投奔北方的某位强侯。一场短促而惨烈的巷战在城内猝然爆发。黑暗中,火炬乱闪,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惨叫此起彼伏。尽管楚军留守士卒反应极快,以雷霆之势扑灭了这场仓促发起的叛乱,如尖刀般撕裂了乌合之众的防线,将六个逃亡者再次拖到公子雍冰冷肃杀的内室地面,但地面上的斑斑血痕触目惊心,如同刚刚烙下的耻辱印记。
公子雍端坐于幽暗深处,几案上的铜灯映照着他半边毫无表情的脸,冰冷得如同戴上了一层铁制面具。他一言不发地抽出了腰间楚王所赐的重剑。寒光陡然划破内室的凝重黑暗。他目光如霜刀扫过地上那六个面无人色的血亲,没有丝毫痛楚,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审视一堆顽石朽木。
“扑!扑!扑!” 剑锋沉重地凿入骨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规律。烛火被剑风带得猛烈摇晃,将公子雍举剑劈落的巨大身影扭曲如魔,投射在墙壁上,循环往复,犹如一场无休止的、由影子主演的杀伐戏剧。喷涌的温热液体溅到他冰冷的青铜兽面护臂和面无表情的脸上,随后慢慢冷却、滑落。当第六次沉闷的斩击结束,公子雍抛下手中滴血的沉重复仇之剑,环顾匍匐在地、惊怖如筛糠的楚国属臣,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似从断裂的喉管挤出:“传我令,紧闭四门。凡有与彼等同谋者,或私议此事者,悉数拘押,待楚王发落!” 浓稠的血腥气凝滞在狭小的空间,渗入每根木梁,如同谷城上空再也无法驱散的诅咒阴影。
当这场骨肉相残的消息伴着寒冬凛冽的北风急递至郢都楚王宫中,楚成王熊恽正在一座偏殿内独对一幅巨大的、由墨线勾染的山河舆图凝思。手中一枚温润的玉匕,沿着淮水和汉水的漫长走向轻轻滑动,如同君王无声的权杖指点江山。当听清谷城信使带血的奏报,他捏着玉匕的手指陡然一紧,指节发白,薄薄的玉匕边缘几乎要割进皮肉。
他久久无言。宽阔的殿宇中,唯有兽足铜鼎里炭火偶尔爆裂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殿角巨大的青铜漏刻缓慢的滴水声在空旷里回响。最后,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出的却是一个冰冷如刀锋的弧度:“熊罴之爪下,岂容狡狐反复?既投虎穴,唯有安分。” 他猛然挥袖,似要拂去什么无形的障碍,“传令申侯——”声音陡然拔高,沉雄如金石裂空,“赐那姜姓遗孤六人上大夫之爵!厚赏黄金车马!加礼速遣,接入我楚王畿之内,居于郢水西岸高筑华府,食邑优渥,不可有丝毫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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