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地狱图景的中心,宋国的宫城如同一座用最后一点残烬维持光亮的巨大囚笼。殿门深闭,隔绝了外界的衰败与绝望。巨大的青铜灯架上,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努力燃烧,烛光将雕龙漆红的梁柱映照得流光溢彩,冰冷如镜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着金色的火焰,一切都富丽堂皇得近乎虚幻,与殿外的炼狱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宋文公姬鲍,身着略显陈旧但仍不失庄重的玄端深衣,踞坐于高耸的君位之上。他身姿仍保持着人君的挺拔,但这挺拔更像是用钢铁强行撑起的骨架,内里早已摇摇欲坠。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片片游离的、模糊不定的暗影,使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孔看上去如同一尊因岁月侵蚀而线条模糊、即将倾颓的石像,被火光不断描摹、拉扯,却始终摆脱不了深沉的阴郁。那双眼睛布满纵横交错、蛛网般的通红血丝,深嵌在青黑枯槁的眼眶之中,眸光时而暴戾如即将扑噬的饿兽,时而散乱迷茫如同迷途的稚子。
阶下,只有寥寥数名身着陈旧朝服的重臣侍立。他们如同泥塑木雕,屏息凝神,深谙此等绝境下,任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足以引发雷霆之怒,或崩塌最后支撑的理智。大殿空旷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一股寒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穿梭于殿外枯死的古树虬枝间,发出长长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呜咽悲鸣,格外刺耳。
宋文公猛地抬起头,那呜咽声似乎瞬间刺破了他耳中的沉寂,也刺穿了他勉力维持的壁垒。他眼中的血丝骤然更加鲜红、狰狞,如同岩浆般在眼底灼烧。
“楚蛮!熊侣那个蛮夷!”他的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反复摩擦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艰难地挤出喉咙,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尖锐的回响,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围我商丘……已第几个月了?!”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如同断裂的琴弦,带着濒临崩溃的震颤。
阶下最前排,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如同干裂大地般的司寇,喉结剧烈地、缓慢地上下滚动了几次,枯裂的嘴唇张合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声音同样干涩嘶哑,如风干的树叶摩擦:“禀……禀君上……已……已十月又七日了……”
“十月……又七日……”宋文公喃喃地重复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这个数字不再是冰冷的时间刻度,它瞬间化作一根淬满了寒冰之毒、尖利无比的冰棱,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噗嗤”一声,狠狠地扎透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口!并且还在不停地、残忍地旋转、搅动!眼前仿佛炸开一片刺目的血红——那不是烛光,是屠城之火!耳边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垂死者的哀嚎!
整整二百八十七个日夜!都城商丘,他姬鲍祖宗基业的象征,宋国的尊严所在,竟在楚军的重围中挣扎了二百八十七天!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对王权、对生命、对一切的凌迟!能挖的草根树皮早已在第一个月就被彻底搜刮殆尽。城中仅存的一些牲畜、鼠雀也在第二、三个月内成为盛宴的残渣。随后,是难以想象的绝望:树叶、树皮被咀嚼吞咽;地底深处翻出的腐殖土被硬咽下去;最后……就是同类……
“易子而食……”这四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深处的字眼,无数次在深夜的噩梦中尖叫着把他惊醒。他曾以为这只是史书上遥不可及的、用以彰显先祖仁德教化或鞭挞前代暴政的冰冷记录。可如今……就在他的王座之下,他亲眼看着强壮的士兵像分食猎物的鬣狗般冲入绝望的平民家中;他亲耳听着朝臣声音颤抖、面如死灰地向他禀报那日益攀升却又如同禁忌般不能被言说的“人肉市”的数字;“析骨为爨”不再是比喻!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无数坍塌或半坍塌的漆黑屋舍深处,在绝望的死寂被刻意掩盖的间隙里,传来的那种沉闷、粘腻、如同钝器敲碎骨块般的声响——“嘎吱”、“咯嘣”……那是牙齿在啮咬生命最后的残余,为了榨取最后一点骨髓的油腥!
宫墙厚重,隔绝不了这人间地狱。那咀嚼声如同幽灵,穿透了坚石与巨木的阻隔,清晰地、连续不断地钻入他的耳蜗,顺着脊椎爬遍全身,带来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冰冷战栗。他甚至感觉自己口中也弥漫开了那股铁锈般腥甜的气息!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闭上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双眼,强压住呕吐的欲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再睁眼时,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烧熔的、冰寒刺骨的铅液,沉重无比地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注满了他麻木的四肢百骸。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每一个念头都牵动着巨大的痛苦。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想逃避这令人作呕的现实。但仅存的、渗入骨髓的君主尊严像最后一道无形铁枷,死死锁住了他的脊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用力挺起,僵硬地维持着那仅存的、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坐姿——他不能塌!他是宋国的国君!他若塌了,这商丘城内仅存的一点点虚幻秩序,以及那脆弱如蝉翼的尊严壁垒,将瞬间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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