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挟裹着凛冬最后的冰寒,悄然流逝。深夜里新绛宫中那拍案的雷霆之声,化作了晋国境内无数条驿道上奔马疾驰的蹄铁火星;景公狰狞的咆哮,演变成千乘兵车碾过初春薄冰的轰鸣,以及数十万双沾满泥浆的草履踏过大地的沉重步伐。
晋国这柄磨砺了整个冬季的巨剑,终于在解冻的春水初生之际,裹挟着冲天杀气,轰然斩向东方!黑压压的兵车阵列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密密麻麻的戈戟在尚带寒意的春风中闪烁森冷的光泽。巨大的晋国赤帜,绣着狰狞的黼黻纹样,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驱散着料峭春寒。甲胄摩擦的金属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的踏步声,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震动着刚刚苏醒的大地。
车轮深深陷入解冻不久的土地,留下两道道浑浊泥泞的辙痕,浑浊的泥水与翻起的草根、碎石混杂在一起,昭示着强权的暴力碾压。马蹄踏过之处,嫩草被践踏成泥。卫国太子臧率领的卫军也如期加入,车兵甲士人数虽不及晋国雄壮,却也士气高涨,人人面含怒色,对齐国的仇恨被压抑得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联军浩浩荡荡,兵锋直指齐国腹地。黑云压城的气势弥漫开来,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晋侯亲征,裹挟雷霆之怒,齐国若不俯首,必将化为齑粉。
然而,预料中平原旷野、堂堂正正的决战场面却迟迟没有出现。
晋景公巨大的牛皮军帐已然在离齐国重镇不远的高地上扎下。帐内正中燃烧着巨大的牛马粪火堆,驱散帐中阴寒湿气。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皮革、铁锈、汗酸和火焰燃烧杂物的混合气息。
一名亲卫正用青铜匕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大块烤得焦黄油亮的整条羊腿肉,恭敬地捧到景公面前铺着斑斓虎皮的矮几上。油脂滴落在虎皮上,沁出深色污渍,冒出丝丝白气,混入本就浓郁的气息里。
就在此时!
一名斥候如同从泥潭中捞出,猛地掀帘冲入!他脸上布满黑灰汗垢凝结的污痕,身上的皮甲胸前一道狰狞的凹痕,几片被削断的箭羽残翎还插在甲片缝隙中,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颤抖。他单膝重重跪地,泥水滴落在干净的地毯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报!君上!急报!前方……前方各路军探皆回禀……齐师主力……悉数闭守临淄及周边四野山川所有关隘险要!深沟高垒!拒……拒不出战!我军几番猛攻城寨……皆……皆因齐人凭险死守,弓矢滚木如雨,收效……收效甚微!损失不小!”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道箭翎痕迹触目惊心。
案几之后,晋景公正用匕首削切着那块烤羊腿。斥候报来的前半段,他听在耳中,手中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一滴滚烫的羊油滴落在他华贵的翻毛羔皮袖口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刺鼻的青烟。直到听到“拒不出战”、“收效甚微”、“损失不小”几个字眼时,一股无法遏制的燥怒瞬间冲顶!
“嗙啷!”一声巨响!
盛着金黄流油的烤羊肉、切肉的青铜匕首连同大半块沉重的烤羊腿被景公猛地横扫而出,狠狠砸在铺地的熊皮上!油脂、碎肉、碎裂的陶豆、倾洒的酒浆混合着炭灰,在色彩斑斓的虎皮和席地上泼溅开来,染上一片狼藉污垢。浓烈的肉香、酒气和污物气息弥漫开来。
“缩头!乌龟!”景公油乎乎的手顺势抄起案上那只半满的青铜大爵,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粘稠的酒浆如同血一般滚过喉咙,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淋漓滴落,糊在胸前甲胄上。“‘周旋’?他齐顷公倒是把乌龟壳子玩得精熟!”景公咆哮着,眼中布满了暴戾的血丝,死死盯着那满身狼狈的斥候,“再探!给寡人翻遍齐国的每一寸土地!寡人就不信,他齐国再大,这铜墙铁壁还能没有一丝缝隙!寡人非要揪出这只老乌龟,把他从龟壳里拖出来碎尸万段!”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火堆里干燥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景公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空气仿佛凝固了,沉滞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将领的心头。郤克依旧跪坐在旁,紧抿着唇线,那道横亘眼角的刀疤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映着他深潭般死寂的眼神,显得更加可怖。耻辱感与深深的忧虑在心中交织沸腾。
他最深的担忧正在变成现实。晋国集结如此庞大的兵力,耗费如此巨大的国力,意图本是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一举击溃齐国,既雪耻复仇,更要在天下诸侯面前,尤其是南方的楚国面前,重新树立起晋国不可撼动的霸主权威,打破楚国联齐制晋的战略枷锁。可齐国偏偏不接招!他们利用纵深的地理优势,将战火烧成一场漫长的、泥泞的、消耗惊人的拉锯战!晋国的雄狮利爪深深陷入齐地绵软的流沙之中,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湿滑,空有毁城灭国之力的利齿,却啃咬在无形之物上,徒然消耗着霸权的筋骨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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