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晋国大夫荀罃挺直着腰背,端坐如松。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深藏在他筋骨里的旧伤,那是在楚国被囚数年留下的沉重印记。他的面容清矍,两鬓已染霜色,长年不见阳光的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没有被漫长的牢狱生涯磨损半分光彩,反而沉淀了更凛然的峻拔与尊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如同山川的脉络,彰显着他不屈的风骨。
他微微侧首,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驿道两旁飞掠而过的是中原熟悉的景象:连绵起伏的缓坡丘陵,其上点缀着稀疏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清澈或浑浊的小溪从石罅间蜿蜒流淌,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村落田畴错落有致,炊烟在宁静的正午升腾。这中原景象,是如此熟悉,又恍如隔世。
透过眼前的平静与飞逝的山水,荀罃的瞳孔深处,却清晰地映照着另一幅被血与火浸透的画面——那是六年前,黄河之畔,邲之野。
震天的厮杀声仿佛再次在耳畔回响。晋军赤色的战袍与楚军玄色的甲胄混杂、撕扯、冲撞、破碎。晋国的车骑在楚军铁桶般的方阵冲击下失去了往日的凌厉,陷入了泥沼般的混战。战鼓隆隆,却无法凝聚起溃散的斗志。荀罃手持青铜长剑,剑刃早已崩卷,甲胄上布满刀劈斧凿的深痕。他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热血喷洒在黄土地上,瞬间被无数双脚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冰冷、沉重的枷锁落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金属特有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钻入骨髓,将他身为上国大夫的骄傲狠狠钉死在屈辱的泥地里。他被拖拽着,穿过无数双楚人或是狂喜、或是仇视、或是好奇的目光。身后,是晋国三军溃败的哀嚎,是主帅的旗帜被楚人践踏于地,是故乡晋地为之震动失色的噩耗……
车轮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剧烈的颠簸将荀罃从血色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重新触摸到了那冰凉的枷锁幻影。他轻轻抬起手,撩起宽松的袖口,手腕内侧两道深色、狰狞的疤痕狰狞地趴伏着,那是经年累月戴着沉重桎梏留下的印记,永远不会消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将袖口平整地放下。
目光越过随行楚国精锐整齐划一的步伐,投向道路尽头。视野逐渐开阔,前方大地的线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驿道两旁的农田和村落渐渐稀疏,取代的是大片丰茂的水泽和低矮繁茂的丛林。空气中的湿润感、植被的气息都在悄然变化。
“大夫,前面就进入楚境了。”车驾旁,一位楚国军官,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雅言沉声禀报,语气中不卑不亢。
荀罃微微颔首:“有劳将军。”
郢都的气息扑面而来!道路愈发宽阔平整,由巨大的土石夯筑,显示出一种迥异于中原的宏伟力量感。前方,一座庞大得令人屏息的城池轮廓,在大地的尽头拔地而起。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与南方的天穹相连,远非中原诸侯城池所能比拟。城墙上层阁叠嶂,飞檐斗拱,极尽精巧奇崛之势,在湛蓝如洗的天幕衬托下,勾勒出壮丽而野性十足的剪影。那是荆楚特有的巫鬼文化与蓬勃野性交织出的力量图腾,充满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距离越来越近。宽阔通衢的两侧,早已站满了静立的楚国人。他们黑发赤足,或穿着粗布麻衣,或着短褐草鞋,皮肤大多带着南方阳光灼烤后的深色。男女老幼,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辆缓缓驶近、象征着大国博弈的车驾之上。有人踮起脚,伸长脖子,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好奇;粗布衣妇人紧紧搂着胸前的孩童,小手捂住孩子微张的嘴,妇人的眼中却满是惊疑与不安;行商脚夫停下脚步,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鼓囊囊的货囊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车驾和那队沉默如山却又锐气逼人的楚国精甲。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复杂的情绪在空中交织、碰撞——惊奇于这位异邦重臣的风仪,警惕于他背后那个令楚国付出巨大代价的北方强国晋,但在这情绪之下,一种对于真正勇者、面对巨变而宠辱不惊的尊严的、难以言说的敬畏,也悄然弥漫。
他们注视着车中那位端坐如山的晋国大夫。他就是那个交换回了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遗骸的荀罃。就是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历经数年囚徒生涯的清瘦之人,竟能让他们的楚王在如此重大的交换条件上点头?一个亡国之际被俘的贵族,在敌国深囚数年,何以还能保有如此凛然不折的气度?疑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在无数楚人心中悄然生根。
楚国郢都,章华宫。
空气凝滞如深潭古水。巨大的铜炉在宫殿中央升腾着袅袅青烟,名贵的兰香、蘅芷混合着沉郁的檀木气息,如同沉重的幔帐笼罩着整个殿堂。然而,这馥郁的香气却无法掩盖另一种无形的东西——那是一种如同千钧巨石悬顶、冰冷刀锋贴颈的压迫和沉寂。侍立阶下的楚国卿大夫们,身着玄黑或深朱的官服,垂首静立,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尊精心雕刻的人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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