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在石板地上浮动。晋景公的身影出现在高阶之上,宽大玄色袍袖被晨风拂动,袍服上玄鸟图腾在曦光中若隐若现,深沉的袍色衬得他微现病容的脸色有些青白。几名侍者恭敬地立于阶下。一位内侍上前,双手捧过一牍削磨光洁、系着锦带的简书,脚步无声地走到钟仪面前。
“钟仪,”景公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同雕凿在传承千年的青铜鼎铭之上,“归告汝君,”他目光锐利如剑锋扫过钟仪的面容,随即那眼神里蕴起一段复杂难言、混合着疲惫与深沉希冀的心绪,“晋有诚心,愿罢兵戈!两虎相争,徒耗骨血。望楚,”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字句楔入对方灵魂深处,“善思之!慎思之!”话音落下,宫门前一片寂静,连风吹动衣袂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风卷过宫门外的空旷甬道,扬起细碎尘土,打在车辕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钟仪的身形在车辕前顿了一瞬,仿佛要确认这猝然降临的自由与沉甸甸的重托是否真实。九年囹圄,一朝得释,恍如隔世。他深深吸了一口宫外清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胸中百感交集,犹如沸汤翻滚。他终究什么也未说,只是缓慢而庄重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九年来囚禁他的、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威与自身屈辱命运的巍峨宫阙方向,依着楚人最古老的礼仪,肃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头颅深深地俯了下去,直至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车轼木纹。没有感恩戴德的言语,没有悲喜交集的泪容,这沉默的一躬如山岳般沉重,承载着囚徒九载刻骨的辛酸与此刻得以衔命南归、却又肩负千钧之责的复杂心绪。景公挺立高阶之上,玄衣在晨风中微动,静穆地看着那顶象征着坚韧不屈的南冠随着主人深深的俯身动作而轻轻摇颤。最终,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臂,对着已然登上车驾、目光凝望着道路延伸向南方的钟仪,郑而重之地挥下,如同劈开沉重的雾霭,示意启行。
驭手手中鞭杆轻轻一抖,鞭梢在空中爆开一声清脆锐利、足以裂帛的气音。拉车的两匹枣红色健马瞬间昂首,浑身肌腱绷紧如同绞紧的弓弦,轺车轻快的轱辘发出骨碌碌的转动声。车轮碾过石板路,载着钟仪和他头上那顶饱经风霜、此刻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南冠,向着南方那片氤氲着水汽、属于他魂牵梦萦的故土疾驰而去。车身迅速没入官道尽头尚未散尽的朦胧雾气之中,只留下两道清晰车辙和被搅动后渐次平复的晨雾尘埃。宫门前的高阶上,那玄衣身影伫立不动,目送着那一点代表微小希望的火种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荆楚郢都的冬,空气也仿佛凝滞冻结了。连王宫御苑内流淌的小池水也结了薄冰,如同凝脂。几支枯荷残梗僵立冰上,枝干如墨线描绘,风自高檐掠过,呜呜咽咽,如同低泣,带着穿透骨缝的湿冷。楚共王熊审独自坐于殿内火塘之侧,殿宇空阔深广,跳跃的火焰只能照亮他半张年轻却已浸染倦意与风霜的面庞,颧骨在火光映照下略显突出。身后巨大的蟠螭屏风将他的影子扭曲拉长,在冷硬的墙壁上摇曳晃动,如同不安的魂灵。他将一卷帛书往炭火上靠得更近些取暖,暖意却似乎渗透不进冰冷的指尖。帛书上墨迹新鲜,是来自淮南前线的急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如同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
“吴越豺狼!侵扰日甚!”令尹子重的声音带着风刀霜剑的凛冽,在空旷的殿堂中撞击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巫臣叛徒,引东夷之锋,屡次袭掠我江南腹心!”他的拳头在膝上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吧”的响声,厚实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粮秣转输,跋涉千里,民夫辗转沟壑!黔首怨嗟之声……”他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沉重的忧虑硬生生吞了回去,但那眼神里的忧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焰。
殿内另一侧,太宰公子贞垂眸凝视着手中玉杯内沉底的细小茶末,那碧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旋转。待子重话音落下,他沉稳地接口,声音不高,却似有千钧,字字落在寂静的殿堂中心:“王上,北方亦有急报传至。”他微微抬头,目光清亮如星子,映照着塘火,“晋国羁押多年的囚臣钟仪,已抵国境,现于安陆驿馆暂歇。”此言一出,子重猛地侧目看向他。公子贞语调依旧平稳,却似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形涟漪,“更为紧要者,晋景公释放此人,更兼……有通好之意托其口信相传。”
炭火蓦地“噼啪”爆开几点火星,飘起,旋即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黯灭消失,只留下淡淡焦糊气味。那爆响如同投石问路的信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熊审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凝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询,牢牢锁在公子贞的身上:“通好?”这二字仿佛带着陌生的音调和沉重的分量,被他从齿缝间缓缓吐出,咀嚼着其中蕴含的深意。这个念头过于突兀,打破了多年来晋楚争锋的固定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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