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信?”楚共王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子重,“是晋人先撕破脸皮!郑国求救帛书在此,字字泣血!若寡人坐视郑亡,天下诸侯谁还肯依附于楚?先王 ‘问鼎中原’之志,岂能毁于寡人之手!”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案几,“寡人意决!亲率三军,北上救郑!即刻点兵!”
“大王英明!”子反立刻高声附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激昂,目光却瞥向子重,“晋人骄狂,正需我大楚雄师迎头痛击!臣愿为先锋,踏破晋营!”
子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沉声道:“大王亲征,国之大事,当谋定而后动。晋军精锐,不可轻敌。且齐鲁动向未明……”
“令尹是惧了晋人?”子反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我楚军横扫江汉,何惧晋国老卒?兵贵神速!当趁齐鲁犹豫未决,晋军立足未稳之际,以雷霆之势击之!若迁延时日,待其援军毕至,则大势去矣!”
“司马此言差矣!”子重脸色一沉,“为将者,岂能一味恃勇?……”
“够了!”楚共王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他年轻气盛,子反“兵贵神速”、“迎头痛击”的话正合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意。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子反:“司马之言,深合寡人之意!此战,就以司马子反为三军主帅!统率王卒,并征调汉阳诸姬及南方群蛮、百濮之师,克日发兵,直趋郑地!寡人亲为中军,与将士们同生共死!”
“臣领命!”子反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随即又补充道,“必不负大王重托,斩栾书之首献于阶下!”
子重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垂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怒火与不甘。主帅之位,竟落于子反之手!这不仅是权力的更迭,更是对他这个令尹权威的赤裸挑战。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楚共王急促的呼吸声和子反那志得意满的余音。
楚王令下,整个郢都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巨鼎,轰然沸腾。王卒的集结号角响彻云霄,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郢都街巷的宁静。来自汉水流域的诸姬封君带着他们的战车甲士匆匆汇入洪流,更有南方山林中的蛮、夷部落战士,他们肤色黝黑,纹身刺面,手持奇形兵器,发出野性的呼喝,给这支庞大的军队增添了几分原始的凶悍气息。烟尘蔽日,车马辚辚,楚共王熊审的战车一马当先,子反的中军帅旗紧随其后,这支混杂着王师、封邑武装和蛮夷生力军的奇特大军,如同一股裹挟着泥石流的洪峰,离开郢都,沿着驰道,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北席卷而去。目标只有一个——郑国!他们要在齐鲁援军抵达之前,将入侵的晋军碾碎在郑国的土地上!
五月的黄河,浊浪翻滚,咆哮着自西向东奔涌,仿佛一条躁动不安的黄色巨龙。宽阔的河面上,风卷着水汽和泥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原始的蛮力。南岸,晋国大军云集,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远方。士兵们沉默地忙碌着,加固营垒,检查兵器,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主帅栾书站在岸边一处高坡上,玄色大氅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眺望着对岸朦胧的郑国土地,眉头紧锁。探马流星般穿梭来报:
“报——!楚王熊审亲率大军,已出方城,日夜兼程,直扑郑地!”
“报——!楚军前锋已过汝水,其势甚急!”
“报——!郑国坚壁清野,新郑四门紧闭,城外不见人烟!”
每一声报讯,都像重锤敲在栾书心头。楚军来得太快了!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十日!齐鲁的援军,此刻恐怕还在路上慢悠悠地行进。他转身,看向身边的中军佐士燮,这位以智谋着称的老臣同样面色凝重。
“楚子年幼气盛,子反急功近利,此来必求速战。”士燮的声音低沉,“我军若顿兵河畔,待齐鲁之师,恐正中其下怀。楚军挟新至之锐,兼蛮夷之悍,一旦抢渡,半渡而击,我军危矣。”
栾书沉默良久,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他何尝不知士燮所言极是。等待,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将侧翼暴露在楚军铁蹄之下。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传令三军!即刻伐木造筏,搜集舟船!明日拂晓前,全军渡河!”
命令如山崩般传下。整个晋军大营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喧嚣。力士们吼叫着,挥动巨斧砍伐岸边的林木,粗大的树干被迅速拖到河边。工匠们指挥着士兵将收集来的大小船只、门板、甚至拆下的车舆捆绑在一起。吆喝声、号子声、木材的断裂声、水浪的拍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天色微明,河面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渡河工具。晋军士卒,身披重甲,手持长戈大盾,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沉默而有序地登上木筏和船只。桨橹入水,船夫们喊着号子,奋力划动。满载士兵的木筏在湍急浑浊的河水中起伏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浪头打来,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筏中,士兵们咬紧牙关,死死抓住筏沿,无人出声。更多的士兵则选择泅渡,他们解下部分甲胄,将兵器捆扎在背上,跳入汹涌的激流,奋力向对岸游去,身影在浊浪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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